《春夜喜雨》——题里有个「喜」字，诗里为什么一个喜字都没有？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杜甫《春夜喜雨》。一首五言律诗，八句四十字。

先说它写于什么时候。上元元年（760）春，他在成都西郊盖了草堂，住下来。（朋友严武在剑南做节度使，照应过他。）这首诗是他住草堂那两年里写的，上元二年（761）前后。

成都那两年，是他一生里少有的安稳时候。（此前他逃难、陷贼、贬官，此后他又沿江东下，再没有安定的日子。）

第一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好雨懂得时候，正当春天它就来了。（把雨写成有心的东西，是这一首的巧处。）

第二联：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它跟着风在夜里进来，润泽万物，一点声音也没有。（潜是偷偷地。夜里下雨，人睡着了，不知道它来过。）

第三联：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田野上的小路和天上的云都是黑的，只有江上船里的一点灯火亮着。（一整片黑里，一点亮。）

第四联：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天亮了看那一片红湿的地方，花沉甸甸地开满锦官城。（重是沉。花被雨压得往下坠，一朵一朵都含着水。）

锦官城是成都的别称。（蜀锦出在这里，朝廷设过管织造的官，所以叫锦官城。）

再说题里那个喜字。题作《春夜喜雨》，八句诗里却没有一个喜字。（雨好，风轻，云黑，火明，花重，样样都是喜，只是不说出来。）

这与他别的诗不一样。他写苦的时候，字面上就是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喜的时候反而一个字不提。）

这首诗中间两联都对：随风对野径，潜入夜对云俱黑。（五律要求中间两联对仗，这一首对得很稳。）

再说「知时节」三个字。雨知道时候：春天万物要长，它就来了。（农人等的就是这一场雨。他在成都种过地，也在草堂周围种过树。）

杜甫写雨，还有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里头的雨是漏的，是冷的。（同一场春雨，一个写得好，一个写得苦。）

他这一年在成都还写过「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一类的句子。（同是春天，同是细。）

「江船火独明」的独字，与前面「野径云俱黑」的俱字对着：一切都黑，只有一点亮。（四十个字里，最亮的是这一点火。）

这首诗后来被选进《唐诗三百首》，排在五言律诗里。

杜甫生于 712 年，卒于 770 年。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五十岁上下。

成都的春雨，今天也是夜里下。（住在城里的人听不见，天亮了看见花是湿的，才知道下过。）

成都多夜雨。盆地里白天云厚，夜里云顶散热，雨就下来了，天亮多半停。（他在成都住了两年多，对这一层是熟悉的。）所以「随风潜入夜」不是比喻，是实写：那一带的雨本来就在夜里下。

他在草堂的日子，与邻居也有往来。《客至》里写：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客人来了，他拿旧醅待客，还隔着篱笆喊邻翁来喝。）写这首诗的那两年，他过得比前后都松。

他还在草堂种药。（他自己写过「种药扶衰病」一类的话，也说过去山里采药。）一个种药的人等着春雨，与一个做官的人赏春雨，看的是同一场雨，心里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仇兆鳌《杜诗详注》里评这一首，说雨随风而润物，只写一个「细」字，喜意自在其中。（注家评杜诗，多半是这一路：从字缝里找出好处。）

这首诗的八句，前四句写雨来，后四句写雨中与雨后。（写雨来用一个「知」字，写雨中用一个「黑」字，写雨后用「重」字，一个字管一段。）

他离开成都是在 765 年。（那一年严武死了，他在蜀中没了依靠，就沿江东下，经渝州、忠州到云安，第二年到了夔州。）成都那两年，回头看是他后半生最安稳的一段。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五言律诗里，与《春望》《旅夜书怀》排在一起。（同一个人的诗，写苦的与写喜的，被放在同一个选本里。）

这一首诗的对仗，颔联与颈联都对。（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唐人的五律讲究这两联，写得好的，一联写外，一联写内。「野径云俱黑」的野径是田野上的小路，夜里没有灯，路和云一样黑。他写黑，是为了留那一点火：整首诗里唯一亮着的东西，是江船上的灯。

在成都的两年里，他写的诗多半是草堂周围的东西：燕子、鸥、竹、雨。（一个人的日子安稳下来，眼睛就落到小东西上。）此前他写「国破山河在」，此后他写「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中间夹着这一首写春雨的诗。

这首诗在杜集里的位置，各家注本排法不同。（仇兆鳌《杜诗详注》把它排进成都诗里，系于上元二年春。）编年的人靠诗里的地名与行事来判断，有时候只能排个大概。

成都的春天来得早。现在也一样：二月里锦江边的花就开了。（他写「晓看红湿处」，看的是花被雨压过之后的样子。）那一城的花今天也还在，只是城墙没有了。

再说「好雨」两个字。（雨有好坏之分，是农人的分法：该下的时候下就是好雨，不该下的时候下就是坏雨。）他不是在赏雨，是在替庄稼高兴。一个五十岁的人，半生流离，好不容易在成都种上了地，夜里听见雨声，心里那一点高兴是实在的。八句诗里只有「晓看红湿处」一句写到天亮以后，其余七句都在夜里：他听了一夜。再说「润物」两个字。（润是浸润，物是万物。）四个字写的是雨做的事，不是雨的样子。他这一首写雨，一律写它做什么：知时节、潜入夜、润物、红湿处、花重。（没有一句写雨点有多大，也没有一句写雨声有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