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门山》里的天门山在哪？山真的会「相对出」吗？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李白《望天门山》。二十八个字，一首七言绝句。

先说天门山在哪里。（天门山不在湖北，在今天的安徽：长江两岸的东梁山与西梁山隔江对峙，东梁山在当涂，西梁山在和县，两山合称天门山。）

楚江指的是长江流过楚地的那一段。（唐人称这一段为楚江。）

第一句：天门中断楚江开。天门山从中间断开，长江从断开的地方通过。（中断与开两个字，把山写成被水劈开的。）

第二句：碧水东流至此回。碧绿的江水往东流，到了这里打个回旋。（两山夹峙，水流到这里被挤住，就回旋起来。）

第三句：两岸青山相对出。两岸的青山相对着出现。（山不动，写它「出」，是因为船在走。）

第四句：孤帆一片日边来。一片孤帆从太阳那边过来。

再说「出」这个字。（这是全诗最活的一个字。）人在船上往前走，前面的山像是自己迎面长出来一样；走一段，又出来一座。（后人评这一句，多半评的就是这个字。）

二十八个字里有三个动词把山水写活了：中断、开、出。（写山水的诗容易写得静，他写的全是动。）

这一首约作于开元十三年（725）。（那一年他出蜀东下，第一次走这一段江，二十几岁。）

出蜀那一年他写的诗，多半是长江上的诗：《渡荆门送别》写「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望天门山》写这两句。（同一个人的同一段路。）

再说「孤帆一片」。（江上船多，他只看见一片。）一片是少的说法，也是他一个人在船上的意思。

「日边来」三个字，注家有过两解：一说从太阳升起的那边来，一说从太阳照着的地方来。（两解都能讲通。）

这首诗的前两句写山与水怎么形成，后两句写人在船上看。（前后各十四字，一边是地势，一边是眼睛。）

天门山这个名字，是因为两山夹江如门。（江北江南各一座，像两扇门。）

李白写这一段江不止一次。（他晚年还写过「天门中断楚江开」之后的句子，也写过横江词。）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字写到人，除了那一片帆。（写山、写水、写门、写日，写的是一段江的形状，也是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它时的样子。）

再说天门山那一处江面。两山夹江，江面在这里收窄，水流急。（历代是兵家必争的地方：上游的船要过这一段，得先看看风向。）他把两山写成被水劈开的，写的其实是水。

李白写水有三副笔墨：这一首写急，《望庐山瀑布》写落，《渡荆门送别》写阔。（同一条长江，从四川出来到楚地，他一路看着它变。）

「至此回」的回字，注家讲法略有不同：一说回旋，一说指这一段有洄流。（两山夹住，水被逼回来，两种讲法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出蜀的路线是从三峡出来，过荆门，到江陵，再往东。（开元十三年那一年，他二十几岁，第一次看见楚地的山。）出蜀以前他在蜀中读书学剑，二十几岁才出来。

这四句里没有一处对仗。（七言绝句可以不对，也可以对：他这一首全靠气脉连着，四句一路往前推。）前两句写山与水的来历，后两句写船与山的关系，中间没有停顿。

天门山的名字，是因为两山夹江像门。（江北一座，江南一座，中间是水道。）船从门里过去的时候，两边都是山。

东梁山在当涂西南，西梁山在和县东南。（两山隔江相对，江面在这一段是最窄的之一。）船从中间过的时候，两边的山都在头顶上。

他晚年也写过与这一段江有关的诗。（长江他走了不止一趟：年轻时顺流而下，中年以后又逆流而上过。）

「孤帆一片日边来」，那一片帆是他自己的船，还是别处来的船。（注家有两解。）若是自己的船，这一句是回看；若是别处的船，这一句是远望。

他写长江的绝句不止一首。（《早发白帝城》写的是速度，这一首写的是形状。同一条江，两副样子。）

再说「望」这个题目。（题作望天门山，人是在船上看的。）望是远看，也是一路看：船一直在动，山就一直在变样子。前两句写山的来历（被水劈开），后两句写山的动作（相对着出来）。（四句里，山从一个静的东西变成了动的东西。）他写山，多半写成活的：别处写过「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写山与人互相看；这一首写山自己走出来。

这一段江他后来还走过。（中年以后他因事下狱，长流夜郎，走的也是长江；行到白帝城遇赦，写下「千里江陵一日还」。）年轻时顺流而下看山，老来逆流而上又看了一遍。（同一个人的同一条江，前后隔了三十年。）二十几岁写的这一首里没有一句愁，因为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遇过。再说「碧水东流」。（长江在这一段往东流，到天门山这里是顺着山势走的。）碧字说的是水的颜色，春天的江水是绿的。（一个字写颜色，一个字写方向，合起来一句。）他写水从来不写水的深浅，只写水的样子。

再说「楚江」这个名字。（长江从四川出来，过荆门以后进入楚地，唐人就叫它楚江。）同一个名字在唐人诗里还有一处：杜甫写过「楚江巫峡半云雨」。（同一段水，两个人各叫各的。）他这一首里，楚江是被山夹住的那一段。

再说「孤帆」的孤。（江上船不止一条，他只写一片。）一片是少，也是远：从日边来的船，看不清有几条。（唐人写江上的船，写一片的居多，写一群的少。）

再说这四句的分配：一句写山，一句写水，一句写山，一句写船。（二十八个字，两样东西来回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