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均《与朱元思书》——朱元思是谁？「一百许里」是富春江的哪一段？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吴均《与朱元思书》。这一篇是一封信，一百四十多字。

先说这个题目。朱元思是谁，不知道：这一封信之外，没有别的材料提到他。题名也有异文，一作《与宋元思书》。（朱与宋字形相近，抄本里容易混。）

这一篇最早见于《艺文类聚》。清人许梿编《六朝文絜》选了它，从此传得广。

再说吴均。他字叔庠，吴兴故鄣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安吉一带。（生于 469 年，卒于 520 年。）南朝梁人。

《梁书·吴均传》里说他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或效之，谓为吴均体。（清拔两个字，说的是干净、有骨。当时的骈文多半写得华丽，他写得清。）

他做过官，官不大。建安王萧伟引他做记室，后来做过奉朝请一类的闲职。

第一句：风烟俱净，天山共色。风停了，烟雾也散了，天和山是同一个颜色。（俱是都。共色是一个颜色。）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随着水流漂，往东往西都随意。船是漂着的，人不掌方向。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从富阳到桐庐，一百里左右，山与水都特别，天下没有第二处。许是大约。（富阳与桐庐今天都在浙江杭州境内，一东一西，中间是富春江。一百许里是六朝的里，与今天的公里不能直接换算。）

这一段水就是富春江。富春江是新安江下游的一段，从建德往东，经桐庐、富阳，到杭州一带入钱塘江。（元代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画的就是这一带的山。）

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水都是青白色的，深到千丈也看得见底；游着的鱼、细小的石头，一直看下去没有遮挡。缥是淡青色，音同瞟。

急湍甚箭，猛浪若奔：急流比箭还快，猛浪像奔跑。甚是超过，奔在这里指奔马。

写水只有这几句，写山倒写得多。夹岸高山，皆生寒树：两岸的高山上，长着耐寒的树。（寒树是冬天也不落叶的树，写出来是为了说明高与冷。）

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那些山凭着地势争着往上长，互相比高比远，争着往高处直指，成了千百座山峰。轩是高，邈是远。山被写成了一群在比赛的东西。

这一句是全文里最有动作的一句：山不会动，他写成了动。

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泉水冲着石头，泠泠地响；好看的鸟互相叫，嘤嘤地成了韵。泠音同灵，嘤音同英。

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蝉叫个不停，猿也叫个没完。转在这里通啭，是鸟婉转地叫。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那些像鹰一样飞到天上的人，看见这些山峰，心就平了；那些忙着处理世间事务的人，看了这道山谷，就忘了回去。鸢是鹰，音同冤；戾是到达。（鸢飞戾天四个字出自《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反在这里通返。

这两句是这一篇的落点。前面写了三十句山水，到这里才说到人。

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横着的树枝在上面遮着，白天也像黄昏；稀疏的枝条交错掩映，有时候能看见太阳。柯是树枝。

再说文体。这是骈文。南北朝的书信，多半用骈文写：句子成对，四字六字为主。（这一篇几乎是四字一句，读起来一串一串的。）

一百四十多字的一封信，写的是一段水路。写信的人没有说去哪儿，也没有说为什么去，只说从富阳到桐庐，一路上的山与水。

再说骈文的规矩。句子要成对，平仄相对，用典也要对得上。这一篇里的对句是现成的例子：急湍甚箭，猛浪若奔——两句都是四字，急湍对猛浪，甚箭对若奔；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也是一对，蝉对猿，千对百。（写骈文的人要在这些地方用力：写好了读起来顺，写坏了就成了填格子。）这一篇最省力，也最不露痕迹。六朝的书信常常写景，不只是他一封。陶弘景写《答谢中书书》：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那也是一封短简。一个时代里几封短信都写山水，说明那时候的读书人把山水当成一件正经事，不是余兴。

吴均还有一件事，见于《梁书》本传：他请求撰《齐春秋》，想借《齐起居注》与群臣行状，武帝不许，他就自己写成三十卷奏上。书里写到武帝在齐明帝朝的旧事，武帝认为不实，命人诘问，最后把书烧了，他因此被免职。（后来他又奉命撰《通史》，没有写完就去世了。）一个写文章的人栽在自己写的史书上。富春江这一段，后来被人画了下来。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前后画了几年，画卷长六米多。（这一卷后来被人焚殉，烧断成两截：一截在浙江，一截在台北。）信里一百四十多字写过的山，画里用了六米长的纸。

「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的独绝两个字，是这一篇的评语。独是唯一，绝是到头。一个走过那段水路的人，给出的是这样四个字。

信里几乎没有写到人。四十几句话，写水、写山、写树、写泉、写鸟、写蝉与猿，写到最后才提到看山的人，看山的人只占两句。

吴均写诗，也是这个路数。他有一首《山中杂诗》：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二十个字，四样东西，与这封信是一个写法。）

这一段水路今天还在。从桐庐到富阳，江两岸的山不算高，水也不算急；船走过去，看见的与吴均写的并不完全一样，可那一段江还是那一段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