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秀《约客》——「黄梅时节」是几月？「灯花」是什么？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赵师秀《约客》。先说黄梅时节是哪一段日子。

江南的梅雨天，农历四五月间。梅子黄了的时候，正好连着下雨，所以叫黄梅雨、梅雨。（大意如此：这个说法起得很早，宋人的笔记里就记着「梅熟而雨曰梅雨」一类的话。那时候天气又闷又湿，东西容易发霉。（所以也有人写作「霉雨」。（大意如此，这是一种俗解。家家雨——家家都在雨里。（雨下得普遍，也下得久。））））

第一句写的是雨，第二句写的是蛙声。

青草池塘处处蛙：长着青草的池塘里，到处都是蛙叫。处处是到处。（一片蛙声，说明是夜里，也说明是水乡。这两句对得极工：黄梅时节对青草池塘，家家雨对处处蛙。）

而且这两句写的都是「满」。家家、处处，铺满了。（雨满，蛙声也满。外面越热闹，屋里的人越显得空。）

第三句：有约不来过夜半。约了人来，人没来，已经过了半夜。有约是约好了。不来，是没有来。过夜半——过了半夜。（等到了这个点，人还没来。这一句说得极淡：不怨，不急。（只是说，过了半夜了。））

第四句：闲敲棋子落灯花。闲着敲棋子，敲落了灯花。闲是无事可做。（等人等着，手在敲棋子。敲棋子，多半是拿着棋子敲桌子。（大意如此：一个人对着棋盘，没有对手，就敲着玩。））

灯花是什么。灯芯烧久了，头上结成的花状的东西。（大意是：古人点油灯，灯芯烧一会儿会结一团，形状像花。旧时以为灯花是吉兆。（大意如此：灯花爆了，说是要有喜事、有客人来。（这一类说法见于旧时的俗信。这里说的是：敲棋子的时候，震落了灯花。灯花落了，客人还是没来。（所谓喜兆，落了也没应。））））

这一句为什么好。因为它写等，不写急。（大意是：等得无聊的人才敲棋子；敲落了灯花，说明敲了很久。一个「闲」字，把等人的心情全写了。（不是真的闲，是没事可做。全诗二十八个字，写一夜的等待，落到灯花落下来那一刻。（那一刻以后，夜就更深了。）））

再说赵师秀这个人。他字紫芝，号灵秀，永嘉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温州。（生于 1170 年，卒于 1219 年。）他是「永嘉四灵」之一。（大意是：四个温州人，字号里都带一个灵字：徐照字灵晖、徐玑号灵渊、翁卷字灵舒、赵师秀号灵秀。他们写诗学晚唐，学贾岛、姚合那一路。（大意如此：反对当时流行的江西诗派。江西派讲究用典、讲究来历，四灵讲究白描、讲究眼前。（大意如此，这是宋诗内部的一次转向。他们写得小，写得细。（大意是：多半写山村、写小景、写日常。这一首正是那样：一次等人的小事，写得极静。））））

再说「四灵」与「江湖」的关系。

（大意是：江湖诗派是南宋中后期一批布衣诗人的统称，四灵比他们略早。（各家的分期说法不一。））

（两个名目都是后人加的。（大意如此：当时的人并没有这样自称。））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七言绝句，四句二十八字。

（前两句写外面的雨与蛙，后两句写屋里的人。（第三句一转，从外面转进屋里。））

（外面热闹，屋里冷清。（绝句的对比，往往就在这一转上。））

（读这一首，最好在黄梅天读。）

梅雨从哪一天算起，旧时是有算法的。江南一带的旧俗：芒种后第一个壬日入梅，小暑后第一个未日出梅。壬日、未日是按干支排的，所以每一年的入梅日子都不一样，前后能差十来天。农家照这个算，是为了种田；诗人照这个写，写的是那一段又闷又湿的日子。

赵师秀是温州人。温州靠海，春夏之交雨多，山也多，池塘多，蛙自然多。他写的家家雨、处处蛙，不是从书上来的，是从窗户外头来的。永嘉四灵里，他写景最静，也最细，大约与这一片水乡有关。

梅雨的名字从梅子来。梅子黄了的时候下雨，所以叫黄梅雨。梅子酸，江南人拿它煮酒、做蜜饯，也拿它调味：《尚书》里说「若作和羹，尔惟盐梅」，说的是调羹要用盐与梅。一种果子又当果子又当调料，这在别的水果上少见。

古诗里写等人的不少，写等不到的更多，可写等到半夜还在敲棋子的，只有这一首。多数人写等，写到怨；赵师秀写到闲。怨是直接的，闲不是：闲是等久了以后才有的样子。

赵师秀做过官，官很小。他中过进士，做过县主簿一类的小官，后来就不做了。南宋不做官的读书人不少，靠教书、做幕僚、卖文过日子，写诗是他们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永嘉四灵里，没有一个人做大官。

「有约不来过夜半」，过夜半说的是时间，也说的是失望。可诗里不写失望，只写棋子与灯花。宋人写这一类小事，讲究的就是这一层：情绪不写在字面上，写在动作里。

这一首收在《千家诗》里，与杜甫、苏轼的绝句排在一起。旧时的蒙学读本选它，多半是因为浅：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生字，也没有一处典故。

四灵里徐照死得最早，赵师秀写过一首《哀山民》悼他——徐照号山民。四个人的字号里都有一个灵字，这一个共同点，是后人拿来称呼他们的由头。温州一个地方出四位诗人，彼此认识，又都不做官。

《约客》这一首，明清人评过它语浅情深一类的话。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也没有一处用典，读一遍就懂；可闲敲棋子落灯花那一句，越想越有东西。浅与深摆在一处，是这一首最难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