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受降城在哪？「芦管」是什么乐器？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先说受降城在哪。

唐代在河套一带筑了三座受降城，叫东、中、西受降城。景龙二年（708），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筑的。（大意如此：三座城都在黄河以北，用来防突厥。三座城的具体位置，各书的考证不一。（大意如此：东城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中城在包头一带，西城在杭锦后旗一带。（这些是现代的指认，学者之间也有分歧。）））

（诗里写的是哪一座，说法不一。（大意如此：有人说是西受降城，也有人认为指灵州一带。（灵州在今天的宁夏灵武。）））我照「不能坐实」讲。

回乐峰是什么。回乐是地名，回乐县，属灵州，在今天的宁夏灵武一带。峰一作「烽」。（大意如此：有的本子写作回乐烽，烽是烽火台。（两字是异文。回乐峰前，说的是那座山（或者那座烽火台）的前面。））

第一句：回乐峰前沙似雪。回乐峰前，沙子白得像雪。沙似雪——沙子在月光下是白的。

第二句：受降城外月如霜。受降城外，月光白得像霜。月如霜——月光照在地上，一片白。

这两句写的是一片白。沙像雪，月像霜。（两句里有两个「白」，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冷的地方才这样写。（大意是：边地的夜，沙与月都是冷的。而且这两句对得极工：回乐峰前对受降城外，沙似雪对月如霜。））

第三句：不知何处吹芦管。不知道从哪里吹起了芦管。

芦管是什么。一种吹的乐器。（大意是：用芦杆或者芦叶做的管子，是胡地的乐器。（也有人说就是笳、笛一类。不知何处，说的是看不见吹的人。（只听见声音，声音从远处来。这一句是转：前两句是静的、白的，到这里忽然有了声音。）））

第四句：一夜征人尽望乡。一整夜，出征的人都在望着家乡的方向。征人是当兵的人。尽是都。望乡——往家乡的方向看。（家乡在东南，他们望着那边。一夜，说的是整夜。（不是想了一下，是一夜都这样。））

这一句是全诗的落点。前面所有的白、所有的冷，都是为了这一句。（大意如此：后人评这一首，多半评末句。而且它写的不是一个人。（一夜征人尽望乡——所有的人。一个「尽」字，把一个人想家写成了一群人想家。））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七言绝句，四句二十八字。前两句写景，第三句转出声音，第四句落到人。（绝句的标准写法。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生字。（意思一层一层，读完就懂。））

再说李益这个人。他字君虞，陇西姑臧人，也就是今天的甘肃武威一带。（生于 748 年，卒于 829 年。）大历四年（769）进士。（大意如此：中进士以后，他在军中做过幕僚。他在边地待过很久。（大意是：他先后在几个节度使幕下任职，到过朔方、幽州一带。（具体年限各书所记不一。所以他写边塞，不是想象。（大意如此：后人评他的边塞诗，说他写得真切。他活了八十二岁，官做到礼部尚书。（大意如此。唐代的诗人里，做官做到这个位置的，边塞诗人中不多。）））））

再说中唐的边塞诗。盛唐的边塞诗写得豪。（大意是：岑参、高适那一代，写得又大又亮。）

（中唐的边塞诗写得冷。（大意如此：安史之乱以后，边地也不稳，诗里的调子就低了。））

（这一首是冷的那一路：没有战功，没有报国，只有一夜望乡。）

（同样是写边地，两代人的写法差得远。）

「受降城」这个名字，不是唐朝起的。汉武帝时已经有受降城：太初元年（前104），将军公孙敖筑受降城，用来安置来降的匈奴。唐代在河套筑三城，用的是旧名，意思也一样：筑一座城，等着对方来降。名字是旧的，城是新的；汉城在塞外，唐三城在黄河北岸，中间隔着八百多年。

李益写边塞诗，当时就有人唱。《旧唐书·李益传》里记：他每写成一篇，教坊的乐人拿钱来求，谱成供奉的歌词。也就是说，他写的东西不是只在文人手里传，是进了教坊，被唱出来的。这一首二十八个字，正合着唱：前两句是景，第三句是声音，第四句是众人回头。

这一首在后世熟，与《唐诗三百首》有关。它收在七言绝句那一部分里，与王昌龄、王之涣、李白的边塞绝句排在一起。近两百年的读书人，多半是从那一个选本上认得李益的。

同样是二十八个字，王之涣《凉州词》写的是黄河、白云、孤城、羌笛，也是一片边地。两首摆在一起看：王之涣那首里的人不说话，李益这首里的人也不说话，说话的是芦管。

李益在中唐诗人里年辈算高的。他生于 748 年，比韩愈大二十岁，比白居易大二十四岁。他中进士是大历四年（769），那时候岑参已经去世，杜甫还在人世。一个中唐的人写盛唐以来就有的边塞题材，写法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首的题目，有的本子写作《受降城闻笛》，没有「夜上」两个字。题里的「上」字是登上：夜里上了城，听见笛声。有这两个字，诗里的那一片白就有了来处。

闻笛这个题目，唐人诗里另有一路写法：听的是《折杨柳》一类的曲子，吹什么曲子就写什么曲子。这一首只说芦管，不说是哪一支曲子，也不说曲子哀不哀，哀的是听的人。

唐代三座受降城，中城筑在拂云堆，那里原本有突厥的拂云祠。张仁愿筑城的时候，把那一处也占了。筑城是防，占祠是夺：两件事合起来，才是受降城三个字的意思——不是等着人来降，是把地方先拿下来。这一段见于两《唐书》的张仁愿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