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是谁写的？七百里是今天多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是什么歌？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

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这一段出自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三《江水》。题目《三峡》是后人摘的，原书里没有这个题目。

《水经注》是一部给《水经》作注的书。《水经》旧题汉代桑钦撰，记一百多条河流；郦道元给它作注，注文比原文长了几十倍，记了一千多条水道。（这一部书后来单独成学，人称「郦学」。）

郦道元字善长，范阳涿县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涿州一带。（生于约 466 年，卒于 527 年。）他在北魏做官，官做到御史中尉，那是纠察百官的职事，最容易得罪人。后来他奉命去关中，被萧宝夤的部下害死在阴盘驿。（这一段见于《魏书·郦道元传》。）

他没有到过南方。《水经注》里江南的部分，多半是抄辑旧籍写成的，三峡这一段引的就是前人的记载与歌谣。一个北方人写南方的山水，写得像亲眼见过，这是这一部书最奇怪的地方。

三峡是哪三座峡。瞿塘峡、巫峡、西陵峡，自西往东排：瞿塘峡在重庆奉节一带，最短也最险；巫峡跨重庆巫山与湖北巴东；西陵峡在湖北宜昌一带，最长。（三峡西起白帝城，东到南津关，全长约一百九十三公里。）

「七百里」是《水经注》自己的说法。七百里是古里，与今天的公里不能对着换算；这一段水路的现代长度，比七百里短。

第一句：两岸连山，略无阙处。两岸的山连着，几乎没有缺口。阙是缺口。

重岩叠嶂，隐天蔽日：一层一层的岩石与山峰，把天和太阳都遮住了。嶂是像屏障一样的山峰。

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如果不是正午和半夜，就看不见太阳和月亮。亭午是正午，夜分是半夜。（曦是日光，这里指太阳。山太高，峡谷太窄，只有走到头顶上才照得进来。）

这四句写的是高，一个字也没有写到水。写三峡先写山，是因为江是山夹出来的。

然后写到夏天的水。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到了夏天，大水漫上山陵，上行和下行的船都断了。襄是漫上，陵是山陵。

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有时候朝廷的命令急，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就到江陵，中间一千二百里，即使骑着快马、驾着风，也没有这么快。

这三句后来被李白化用了。他写：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早发白帝城》。）李白那一年是遇赦东归，走的正是这一段水路。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春天和冬天的时候，白色的急流，碧绿的深潭，回旋的清水里映着影子。湍是急流。

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极高的山顶上长着形状古怪的柏树，悬挂的泉与瀑布在里面飞冲。巘是山峰，音同眼。漱是冲荡。

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水清，树荣，山高，草茂，很有趣味。八个字四样东西：清是水，荣是树，峻是山，茂是草。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每到天刚放晴、结霜的早晨，树林冷，山涧静，常有高处的猿猴长声叫唤，叫声连着，凄凉怪异，在空谷里回响，悲哀婉转，很久才消失。属是连接，音同嘱。

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所以打鱼的人唱：巴东三峡里巫峡最长，猿猴叫三声，眼泪就沾湿了衣裳。（这首歌谣别的书也引，文字略有不同，有的本子作「猿鸣三声泪沾衣」。）

猿鸣是写三峡的旧题目。晋宋间的地记里就记三峡多猿，记它们叫得凄凉；袁山松《宜都记》一类的书里，也记着相近的话。（郦道元引的这一段，与那些记载是同一路材料。）

这一段只有两百字上下，写完了三峡的几个季节：夏、春冬、秋。

《水经注》这本书后来怎么传的。宋以后传抄不断，明代有人专门校它；清代的校本最多，全祖望、赵一清、戴震都校过。（一部注书校了几百年，是因为它记的水道后来变了不少。）

一百多年前这一段被选进课本，从此人人都念过它。念的人多半不知道，它是从一部讲河流的注书里摘出来的。

三峡的险，旧籍里记得多。瞿塘峡口原来有滟滪堆，是江心的一块巨石，船过峡要看它的大小：旧时有谚语说，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江心里立着一块石头，水大水小都挡路，船工只能看石头露出来多少来决定走不走。1959 年，这块石头被炸掉，航道才通了。巫峡的神女，是另一路传说。宋玉《高唐赋》里记楚王梦遇神女，神女临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这一段见于《文选》所收的《高唐赋序》，属于旧传。）巫山十二峰里有一座就叫神女峰，名字是这么来的。

三峡的今貌与旧时不同。葛洲坝先建成，三峡工程 1994 年开工，2003 年开始蓄水；水位抬高以后，旧时的险滩多半沉在水下。（现在坐船过峡，看不见郦道元写的那些急流了。）

《水经注》里记的水道，后来变了不少：有的改道，有的断了，有的连名字都换了。（郦道元写它的时候，靠的是前人的书与他自己的考订；给一条河作注，往往引几十种书。）这一部书的价值，一半在水道，一半在它引的那些书——被引的书后来大半散了，全靠它存下了一部分，所以校《水经注》的人多半也在辑佚。「沿溯阻绝」的溯，是逆流而上。夏天水大，上行的船走不了，下行的船也不敢走：那不是慢，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