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卖炭翁》——「宫市」是什么？「半匹红绡一丈绫」为什么是强买？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白居易《卖炭翁》。

先说这一首属于哪一类。

《新乐府》五十首之一。新乐府是他自己定的一组诗，共五十首。（大意是：这一组诗有总序，说「篇无定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大意如此。每一首下面有小注，说明写的是什么事。（这一首的注是三个字：「苦宫市也」。苦什么：苦于宫市这件事。（大意是：这三个字是它的题旨。））））

宫市是什么。宫里派人到市面上买东西。（大意是：起初是官府采买，后来由宦官经手，慢慢地就成了强买。（这一段见于唐人的记载，韩愈《顺宗实录》里记过。怎么个强买法：看中什么拿什么，价钱由他们说。（大意如此：有的给一点钱，有的干脆不给。顺宗即位以后废过宫市。（大意如此：那是永贞元年（805）的事，废了不久又复了。所以白居易写这一首，写的是当时正在发生的事。））））

第一句：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有个卖炭的老头，在南山里砍柴烧炭。伐薪是砍柴。烧炭是把木头闷在窑里烧成炭。南山是终南山，在长安南边。（大意如此：长安城里的炭，多半从那一带运来。）

第二句：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满脸是灰，带着烟熏火燎的颜色；两鬓花白，十个指头是黑的。苍苍是花白。两鬓苍苍，说的是老。这两句十四个字，把一个烧炭的人写透了：脸、鬓、手指，三处颜色。

第三、四句：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卖炭得来的钱做什么用？身上穿的、嘴里吃的。营是谋求、打算。何所营，是「用来做什么」。这一问一答，说的是他没有别的指望。（大意是：烧炭不是生意，是活命。）

第五、六句是全诗最有名的两句。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身上穿得单薄，心里却愁炭价低，宁愿天更冷。这两句写的是一个矛盾：天冷他自己受冻，天暖炭卖不出去。（他宁可自己冻着。衣正单与愿天寒摆在一起，就是这首诗最狠的地方。（大意如此，后人评它多半评这一联。不写他穷，写他的矛盾。（写穷容易，写矛盾难。）））

第七、八句：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夜里城外下了一尺厚的雪，天亮赶着炭车碾过结冰的车辙。晓是天亮。辗是碾。辙是车轮压出的沟。这一句说的是他为什么高兴：下雪了，天冷了，炭好卖。（所以天不亮就赶车进城。）

第九、十句：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牛累了，人饿了，太阳已经很高，在市场南门外的泥地里歇着。市南门，说的是长安的市。（大意是：唐代长安有东市西市，是做买卖的地方。歇着，是还没卖掉。（等买主。））

然后是转。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那两匹马轻快地过来的是谁？是黄衣的使者与白衣的随从。翩翩是轻快的样子。（骑马的人轻快，卖炭的人在地上。黄衣使者是宦官。（大意是：唐代宦官穿黄衣，随从穿白衫。））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手里拿着文书，嘴上说这是皇帝的命令；掉转车头，吆喝着牛往北赶。敕是皇帝的命令。（大意是：口称敕，说的是奉旨采买。回车叱牛——把车掉头，赶着牛走。（牛是他自己的，车也是他自己的。往北：宫城在北边。（大意如此：长安的宫城在城北。）））

最后四句：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一车炭一千多斤，宫里的使者赶着就走，他舍不得也没办法。给了半匹红绡、一丈绫，挂在牛头上就算炭钱。绡是生丝织的薄绸。直就是值。（大意是：直与值通用。）

为什么这是强买。因为炭是他烧的，价不由他定，买不由他愿。（大意如此：一千多斤炭，换半匹绫子。）

（而且那半匹绫子，一个烧炭的老头用不上。（大意是：他需要的是衣裳与饭。））

（这一句写得极冷静：不给钱，也不争吵，只是「系向牛头」。（挂上就走了。））

（全诗到这里就完了。（没有一句评论，没有一个字骂人。））

（新乐府的规矩：写事，不议论。（大意是：他主张「其辞质而径」「其言直而切」。（大意如此，见《新乐府序》。）））

再说白居易。

他字乐天，号香山居士。（生于 772 年，卒于 846 年。）

（他写这一组新乐府的时候三十几岁，在长安做左拾遗、翰林学士一类。（大意如此：元和三年至五年（808—810）之间。））

（左拾遗是谏官。（大意是：职责是给皇帝提意见。）所以他把这些诗当奏章写。）

（他主张文章要为时而著，歌诗要为事而作。（大意如此，这是他给元稹的信里的话，见《与元九书》。））

（这一首就是那样写的：为事而作。）

一车炭一千多斤，是多少。唐制一斤约合今六百六十克上下，一千余斤就是六七百公斤。一辆牛车拉这么多，走一尺厚的雪，碾过结冰的车辙，从南山到长安城外——牛困人饥四个字，写的就是这一趟。换回来的半匹红绡一丈绫，是丝织品；绫与绡在唐代可以当货币用，官府发俸禄也常折成绢帛，可是一个烧炭的人拿它换不到衣裳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