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宿建德江》——建德江在哪？「野旷天低树」怎么讲？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孟浩然《宿建德江》。

建德江在哪。

建德是县名，今天属浙江杭州，在桐庐上游、淳安下游那一带。（江是新安江，也就是钱塘江的上游。新安江流过建德城的这一段，古人叫它建德江。）

（他为什么会到那里：他这时候在吴越一带漫游。（吴越是今天的江苏南部与浙江。））

第一句：移舟泊烟渚。

把船挪过去，停在一个烟雾里的小洲边。（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尔雅》里说：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

烟是雾气。（江上傍晚起雾，看不清楚，所以说烟渚。）

第二句：日暮客愁新。

天晚了，旅人的愁又添了新的。（客是旅人自称。新是又添一层——旧愁还在，新的又来。）

（也有人把「新」讲成愁是刚刚生出来的。（两种讲法都通，我取「又添」那一层：一个出门在外的人，愁本来就有，到傍晚又重了一层。））

这两句把事由交代完了：船停了，天黑了，人发愁。

第三句：野旷天低树。

原野空阔，天显得比树还低。（这一句是写景，也是写错觉。原野一望无际，天与地在远处相接，接得比近处的树梢还低——所以看着天比树低。）（天当然不会比树低。这一句写的是望出去的那个感觉：平野上没有遮挡，天压下来，人也就显得小了。）

第四句：江清月近人。

江水清，月亮离人近。（这是水中的月影。水清，月影就在船边，看着像凑近了人。）（江清两个字要紧：水浑就看不见月，水清才看得见。）

后两句一个字也没有提愁。

（可是天低、野旷、月近人，三样都在说人小、人孤。（这是写景收尾的办法：愁不写出来，愁在景里。））

（二十个字的小诗，前两句直说，后两句全不说。（说与不说，各占一半。））

再说「月近人」。（一个人，一条船，一个江心的小洲，天底下只剩下月亮挨着他。近不是安慰，是他身边真的没有别的了。）

（历代评这一首的人，多半就引这两句。（大意是：后人说它「低」字、「近」字下得好，一个字把境界写出来了。））

同一次行旅，他还写过一首，可以拿来对照。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桐庐在建德的上游，也是新安江边。（两首诗写的是同一条江上的两个夜晚。））

那一首里，猿声是愁，江是急的，风响着，月亮照着一条孤舟。

（二十个字，写的是「急」；这一首二十个字，写的是「静」。（同一条江，两种写法：一处水流得急，一处水深得清。））

（「月照一孤舟」与「江清月近人」，都是月亮照着船。（前一句人躲在舟里，后一句月亮凑到人跟前。））

绝句的规矩，与律诗不同。

（律诗八句，中间两联必须对仗；绝句只有四句，对不对都由人。（这一首四句两两相对：移舟泊烟渚对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对江清月近人——后一联对得尤其工整。））

（也有人认为绝句是截取律诗的一半。（这个说法流传很广：绝就是断，绝句是截句。（后人多有辩驳，认为绝句先于律诗。）））（二十个字的诗，贵在留白：说了一半，另一半让读者自己补。）

这一首的体格是五言绝句。（四句二十字。绝句的规矩，第三句要转，它转在「野旷」上：从船边转到原野，从近处转到远处。）

再说这个人。

孟浩然，襄州襄阳人，也就是今天的湖北襄阳。（生于 689 年，卒于 740 年。）

他一辈子没有做成官。

（他四十岁那年到长安，考进士，没有考中。（这一段见于《旧唐书》《新唐书》的记载。））

（相传他在王维那里遇上唐玄宗，玄宗让他念自己的诗，他念到「不才明主弃」那一句，皇帝不高兴，说：你自不求仕，朕何尝弃你。（这件事见于《唐摭言》一类笔记，属于相传的说法，不必当真。））

长安没有结果，他就东南下游历去了。

（吴越这一趟走了好几年，这一首多半就是那时候写的。（诗里没有写明年份，注家一般把它系在开元十八年（730）前后，是根据他的行踪推的。））

他的朋友里有几个是极有名的。

李白写过「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赠孟浩然》）。（李白比他小十二岁。这两句写得极直白：我爱孟夫子。）

王维也给他画过像。（这一层见于王士源编的《孟浩然集序》，说王维曾在郢州的亭子里画过他的像。）

他的诗，后人常与王维并称：王孟。

（两个人写山水田园，路数却不一样：王维的诗里有一个佛，孟浩然的诗里有一个自己。（王维写景写得很静，孟浩然写景，写景的时候人总在里头。））

这一首就是例子：二十个字，人在最后。（天低树，月近人——两个「低」「近」，都是人在中间看出来的。）

他早年其实住过山。

襄阳城外有鹿门山，他年轻的时候在那一带隐居过。（汉代的庞德公也隐在那里，孟浩然写过「鹿门月照开烟树」。）

（一个隐过的人，后来去考进士，没考上，又出来漫游。（他这一辈子在仕与隐之间来回，两头都没有落定。））

他的诗是死后才编起来的。

王士源替他编《孟浩然集》，写了一篇序，记他的生平。（我们今天知道他几时生、几时死、做过什么事，多半靠那一篇序。）

（一个没有做过官的人，能留下诗，靠的是朋友。（李白为他写诗，王维为他画像，王士源为他编集。））

最后说一说这个「客」字。（他自己称自己是客。客是住在别人地方上的人——出门在外，没有一处是自己的。建德江不是他的江，江边的洲不是他的洲，月亮也不认得他。）

（二十个字的小诗，最后两个字是「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