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马说》——伯乐是谁？千里马一天真能跑一千里吗？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韩愈《马说》。这一篇一百五十字上下，是他《杂说》四首里的第四首。

「马说」这个题目是后人加的，他自己只叫它《杂说》。

（四首杂说各有各的题目：第一首说龙，第二首说医，第四首就是这一篇。）

先说伯乐是谁。伯乐本来是天上的星名，也叫天驷、伯乐星，主车驾。（古人把天上的星与地上的事对着看，管马的星就叫伯乐。）后来伯乐成了一个人：相传春秋时秦国有孙阳，善于相马，人称伯乐。

孙阳这个名字见于《庄子》《列子》一类的书，《庄子·马蹄》里就有：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庄子是把伯乐当成善于治马的人写的。）至于伯乐与孙阳是不是一个人，注家的讲法不同。

千里马是真的吗。日行千里，是形容，不是量出来的：一匹马一天跑一千里，合五百公里，没有马做得到。所以千里马指的不是某一个速度，是那一类被认出来的好马。

第一句：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世上先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

这一句把常理说反了：马本来就在那里，怎么能说先有人再有马。他要说的是另一层——没有识马的人，好马就只是马。千里马三个字，是被人叫出来的。

第二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好马常常有，识马的人不常有。

第三、四句：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所以就算有好马，也只能在养马人的手里受委屈，和普通的马一起死在马槽边上，到死也没被人叫作千里马。祗是只、只是。槽枥是马槽与马棚。（奴隶人指的是养马的人，不是奴隶。）

接着写喂马。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日行千里的马，一顿能吃一石粮食。（石是容量单位。一石是多少，各代的量制不同，唐代一石约合今五十多升。）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能跑千里，就不按那个量喂。食在这里作动词用，是喂养的意思。

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这样的马，吃不饱，力气不够，本事露不出来，想跟普通马一样都做不到，还怎么要求它跑千里。见在这里通现，是露出来。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赶它不按它的路子，喂它不给足它的分量，它叫又听不懂它的意思。（策是马鞭，这里作动词用，是驱赶。）

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拿着马鞭站在它跟前，说：天下没有好马。

这一句是全文最冷的地方：马就在眼前，他说没有。

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唉！是真的没有马吗？是真的不识马罢了。邪在这里是疑问语气词，读 yé。

再说它写于什么时候。作年无考，旧说多半把它系在他求仕不顺的那几年。贞元十一年（795），他接连给宰相上书，都没有回音。（这一层见于他自己的几封《上宰相书》。）一个人写了几封信没人理，回过头来写马，读起来就不一样了。

再说韩愈这个人。他字退之，河阳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孟州一带。（生于 768 年，卒于 824 年。）郡望昌黎，所以人称韩昌黎。（郡望是祖上的籍贯，他本人并不生在昌黎。）

他考进士考了好几回，贞元八年（792）才登第。唐人三十岁上下中进士不算晚，可他后来做官并不顺。

「说」是一种文体。说本来是解说的意思，后来成了一种议论文的体裁，共同点是借一样东西说一件事，比如《师说》《捕蛇者说》《爱莲说》。

再说他为什么要写这些短文。他主张古文，反对六朝以来的骈文，主张文要载道。他在《送孟东野序》里说过一句：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这一篇一百多字，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写马的人心里想的另一件事，后人读它，读的多半也是自己那一层。

这篇文章后来的位置，多半在课本里。今天的课本把它排在初中的文言文里，与《陋室铭》《爱莲说》一类放在一起。一篇一千二百年前的短文，讲的是一个人没有被认出来。

伯乐相马的故事，后来还续了一段。相传他年老，秦穆公要他找接班人，他荐了九方皋；九方皋相马，连马的毛色、公母都认错，可他认出来的是马的本事。这一段见于《列子·说符》，里头那句话后人也常引：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识马的人看的不是皮毛，看的正是看不见的那一部分。还有一段旧事，说的是伯乐的价钱。《战国策》里记：有人卖骏马，站在市上三天没人问，他去求伯乐，请伯乐围着马看一圈、走的时候再回头看一眼；伯乐照做了，马的价钱一天涨了十倍。（马还是那匹马。）识马的人看一眼，比卖马的人喊三天有用。

再说这一篇的句法。它几乎全用短句：三字、四字、五字，最长的句子十来个字。短句排着往前走，到「天下无马」那一句忽然停下来，一篇的气就在这里。

后人读《马说》，常常把它读成一篇牢骚。可它写的不是牢骚：全文没有一句说自己，也没有一句怨谁，只讲了一件事——认不认得出来。一千多年里读它的人各有各的处境，可这一层谁都读得懂。这一篇一百五十字，比他那些长文章传得广得多；他写过《原道》，写过《师说》，都是大文章，可人人会背的是这一篇短文。

「祗辱于奴隶人之手」的辱字，是这一篇最重的一个字。不是打，不是杀，是辱：好马被当成劣马养着，那才是辱。

这一篇进课本，是后来的事。旧时的古文选本，选韩愈多半选《原道》《师说》《张中丞传后叙》那一类大文章，这一篇一百多字的短文是后来才被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