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鲲鹏有多大？「逍遥」到底是什么意思？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

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庄子·逍遥游》。

先说《庄子》这本书。书名是庄子的名字。（庄周，宋国蒙人。（蒙在今天河南商丘一带，也有说在安徽蒙城。（这一层说法不一。））生于约前 369 年，卒于约前 286 年。今本《庄子》三十三篇：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大意如此：这个本子是晋人郭象编定的，据说原来有五十二篇。一般认为内篇是庄子自己写的，外篇与杂篇出于后学。（大意如此，这一层历来有争论。逍遥游是内篇的第一篇。）））

第一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北海里有一条鱼，名字叫鲲。冥是幽暗、深远，北冥就是北方的大海。（也有本子写作「北溟」。（大意如此，冥与溟是异文。鲲本是鱼卵、小鱼的意思。（大意是：他拿小鱼的名字，去叫一条极大的鱼。（这一层是后人指出的玩笑。））））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鲲有多大，不知道有几千里。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变成了鸟，名字叫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鹏的背，不知道有几千里。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奋起而飞，翅膀像天边的云。怒在这里是奋发、用力的意思。（不是生气。（大意如此，这一类字的讲法注家说得清楚。垂天之云，是挂在天边的云。（也有人说垂是「边」的意思。）））

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翅膀拍水，激起三千里；乘着旋风，飞上九万里。（抟是盘旋而上，扶摇是暴风。（大意如此。三千里、九万里，都是虚数。（他写大，就往极大里写。）））

然后是蝉和小鸠的笑。蜩是蝉，学鸠是小斑鸠。（大意是：它们笑鹏说，我们使劲飞，飞到榆树枋树上就停了，有时候飞不到，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飞九万里往南去呢。这一笑，是《逍遥游》里最要紧的一笔。鹏大，蝉小，两样都不逍遥。（大意是：鹏要靠大风，蝉要依树枝，都有所待。））

接着他讲小与大。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小聪明赶不上大聪明，短命的赶不上长寿的。（大意如此。怎么知道的呢：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大意是：朝菌活不到一天，不知道月初月末；寒蝉只活一季，不知道春天秋天。朝菌是朝生暮死的菌类。蟪蛄是寒蝉。（大意如此，注家的解释不同。还有更长的：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大意如此。所以他说的大小，不只是体积，是眼界，也是寿命。））））

再说「有待」与「无待」。这一段里还有一个例子：列子御风而行，轻妙得很，十五天才回来。（大意是：他乘着风走，很好，可他还是有依靠的——他要靠风。大意是：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一句是说：顺着天地的正道，驾驭六气的变化，在无穷里游的人，他还要依靠什么呢。所以逍遥的意思是「无所待」。（大意如此：不依靠任何外物，才叫逍遥。鹏要靠九万里的风，蝉要落在树上，列子要靠风——都不算。）））

最后三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大意是：至人没有自己，神人没有功业，圣人没有名声。无己是忘掉自己，无功是不居功，无名是不求名。这三句一般认为是这一篇的结穴。

再说「逍遥」这两个字。大意是：逍遥本来是闲散自得的样子。（今天说「逍遥」多半是自由自在，与他说的意思相近，却不完全一样。他说的逍遥，是一种境界，不是一种生活方式。（大意如此：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是不被任何东西牵着走。所以后人有把逍遥读成放达、读成纵酒的，其实都读偏了。（大意如此。）））

再说这一篇的文字。它写得极放。（大意是：《庄子》的文章，后人说它「汪洋辟阖，仪态万方」。（这是后人评它的话，措辞各家不同。寓言是它的主要办法。（大意是：他讲道理不直说，编故事讲。（《庄子》里说寓言占十分之九，是他自己说过的。））））

（鲲鹏、蝉鸠、冥灵、大椿、列子，都是编的。）

（编出来的东西讲道理，读者反而记得住。）

再说它对后人的影响。

（大意是：魏晋人谈玄，多半从《庄子》来。（《庄子》与《老子》《周易》合称「三玄」。））

（唐宋的文人写诗写文，用的典故多半出自这里。（大意如此：鹏、鲲、蝴蝶、濠上，都是后人常用的。））

（一个两千三百年前的人，编了一条大鱼的故事，后人一直还在讲。）

《庄子》里还有两段，与这一篇常常放在一起读。

一段是庄周梦蝶。（大意是：他梦见自己成了蝴蝶，醒来以后弄不清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见《庄子·齐物论》。））

另一段是濠梁之辩。（大意是：他与惠子在濠水的桥上，他说鱼在水里游得自在，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乐。（见《庄子·秋水》。））

（两段讲的都是一件事的两种看法：物与我，究竟分不分得开。）

（逍遥游讲的是不受牵绊，齐物论讲的是不分别。（大意如此，两篇是《庄子》里最难也最要紧的两篇。））

（鲲鹏这两个字，后来成了成语。（大意是：后人说「鹏程万里」，出典就在这里。））

一篇讲逍遥的文章，开头是一条大鱼。

（大意如此：后人读《庄子》，多半从这一篇读起。）

晋人郭象注《庄子》，在逍遥游题下有一段注，说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照他的讲法，逍遥不必是飞九万里：鹏有鹏的分，蝉有蝉的分，各在自己的分上，也就一样逍遥。这一层与正文里「有待」「无待」的讲法并不完全一致，注与本文之间有距离，是读《庄子》时常遇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