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十九首》是什么？「行行重行行」里「衣带日已缓」说的是什么？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古诗十九首》第一首。

先说《古诗十九首》是什么。十九首五言诗，作者不知道是谁。（最早把它们收在一起的，是梁朝萧统编的《文选》。（萧统是梁武帝的太子，谥昭明，所以《文选》也叫《昭明文选》。这十九首没有题目，后人取每首的第一句当题目。（这一首就叫《行行重行行》。

作于什么时候。一般认为东汉末年。（大意如此：具体的年代与作者，争了两千年，没能争出结果。（也有人认为其中有西汉的作品。十九首诗里写的，多半是离别、思乡、人生无常一类的东西。（没有一首写国家大事。

后人的评价极高。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它是「五言之冠冕」。（大意是：五言诗里最好的。钟嵘在《诗品》里说它「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大意是：读着惊心，一个字值一千金。五言诗从民间起来，到汉代成了气候，这十九首是它成熟的样子。

第一句：行行重行行。

走啊走，走啊走，还接着走。行行是走个不停，重行行是走了又走。（四个字里，两个「行」叠在一起，一个「重」字再叠一次。这一句没有主语。（谁在走？读的人自己填。

第二句：与君生别离。

与你活生生地分开了。生别离是活着分开。（与死别相对：死别是没办法，生别是明明都在世，却见不着。所以生别离这三个字，比死别还苦。

第三、四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相隔一万多里，各在天的一边。去是距离。涯是边。

第五、六句：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道路又险又长，什么时候能见面，怎么知道呢。阻是险阻。安是哪里、怎么。（安可知，是说哪里料得定。

第七、八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北方的马依着北风，南方的鸟把巢筑在南边的枝上。胡是北方，越是南方。（胡马到了南方，还是要朝着北风；越鸟飞到北方，还是要把巢筑在向南的枝上。这两句说的是不忘本。（大意如此：这一类的话在汉代的书里就有。（《韩诗外传》里记过相近的说法。放在这里是说：连马和鸟都想念原来的地方，人呢。（他不直接说自己想念，先说马和鸟。

第九、十句：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分开的日子一天天多，衣带一天天松。

衣带日已缓是什么意思。衣服的带子一天比一天松了——人瘦了。这一句写瘦，写得很含蓄。（不说瘦，说带子松了。后来的人写瘦，多半从这一句出来。（大意是：柳永写过「衣带渐宽终不悔」，李清照写过「人比黄花瘦」。（前一家的那一句，就是从这个「缓」字变来的。

第十一、十二句：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浮云遮住了太阳，出门的人不想回来。浮云蔽白日，历来有两说：一说比喻小人蒙蔽了君主，一说比喻游子在外面另有了人。（大意如此，注家的分歧不小。我照后一说讲：她疑心他在外头有人了。（这一层诗里没有说破。反就是返。

第十三、十四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想念你让人老得快，岁月忽然就晚了。忽是忽然，也是快。（一年一年过去，人已经不年轻了。

最后两句：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丢开吧，不要再说了，好好地多吃饭。弃捐是抛弃、丢开。勿复道是不要再提。加餐饭是多吃饭。

这两句为什么是好结尾。因为全诗到最后忽然从天上落到了地上：前面是一万里、天一涯、岁月已晚，都是大的；最后一句是吃饭。一个人把相思说到底，说出来的居然是「多吃饭」。（这是实在话，也是无可奈何的话。

（而且「弃捐勿复道」先说丢开，接着又说加餐饭——丢不开。（她其实一句也没有丢开。））

再说这十九首的好处。

（好在不用典，不雕琢，像说话。（每一首都能读通，读通了又觉得有东西。））

（后人学五言诗，多半从它入手。（大意如此：它是五言诗的源头之一。））

（这些诗没有作者。（一千八百多年，谁写的，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写的，反而人人都能替它填上一个人。）

十九首里还有几首，值得一说。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写一个楼上女子。（大意是：河边草青，园里柳盛，楼上有个女子当窗而立。））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说的是人生太短。（大意是：活不到一百岁，却常常为千年的事发愁。））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说的是牛郎织女。（这一首里已经有了那一夜的故事。））

（十九首里，写离别的、写行旅的、写人生无常的，各占一部分。（大意如此：后人的分类略有出入。））

（这些诗没有一句是难懂的。（难的是它说了什么之后，你还得再想一会儿。））

（一千八百年前的普通人，写下的是普通人的心事。（没有官职，没有姓名，也没有人为他们立传。））

（可这些诗传下来了，比许多有姓名的诗传得还远。）

这十九首的话，说得都很平。

（没有生僻字，也没有典故。（大意如此：它们用的都是当时活着的口语。））

（可平不等于浅。（「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两句，说的只是日子久了、人瘦了，读起来却像过了很多年。））

（好诗的标准，有时候就是这一条：读完以后，还要坐一会儿。）

（一千八百年过去，写信的人、等信的人，都还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