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湖阴先生是谁？「护田」「排闼」是两个典故吗？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

题里的湖阴先生是谁。

他姓杨，名德逢，是王安石退居江宁时候的邻居。（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湖阴是他的号。（古人称人称号，是客气。王安石晚年住在江宁的半山园，与杨德逢往来极多。（他写给杨德逢的诗不止一首，还有「南荡东陂独自游」那一类。

书壁是什么意思。写在墙壁上。（古人题壁是常事：驿站、寺观、友人家，都可以题。（写完就走，不留纸。写在邻居的墙上，说明两个人亲近。（题壁的诗多半是即兴的。

写在哪一年。他熙宁九年（1076）第二次罢相，回到江宁，从此没有再回朝。（那一年他五十六岁。）此后在江宁住了十年，元祐元年（1086）死在江宁。这一首一般系于他退居江宁的这十年间，确年没有材料。

第一句：茅檐长扫净无苔。

茅草的屋檐下常常打扫，干净得连青苔都没有。茅檐是茅草盖的屋檐。长是常常。青苔长在阴湿的地方。（扫得勤，苔就长不出来。这一句写的是主人勤快。（茅檐下能扫到没有苔，可见天天扫。

第二句：花木成畦手自栽。

花木一畦一畦的，都是他亲手栽的。畦读 qí，是菜地里分出的小块。（花木成畦，是说种得整齐，一块一块的。手自栽——是自己种的。（不雇人，自己动手。这两句合起来写的是一个人：爱干净，爱种花，自己动手。（一个退了休的人，把日子过在院子里。

第三、四句是这首诗最有名的两句。

一水护田将绿绕：一条水绕着田，把绿色护住。

两山排闼送青来：两座山推开门，把青色送进来。

排闼是什么。闼是门，排闼是推门。（《史记·樊哙传》里有：哙乃排闼直入——樊哙推开宫门就进去了。（那一回是刘邦病重，大臣们不敢进，樊哙推门而入。王安石用这两个字，说的是山：山像推门进来一样，把青色送到人眼前。

护田是什么。这一层诸家的说法不一：一说用汉代屯田护田的事，一说只是取字面。（大意如此，注家的分歧不小。我照字面讲：水绕着田，像在护着田。（这一层不引典故也讲得通。

这两句为什么好。因为它们把水和山都写成了会动的：（水「护」着田，山「送」来青色，一个绕，一个推。而且对得极工：一水对两山，护田对排闼，将绿绕对送青来。（字面、平仄、用典，三样都工。用典用到看不出用典，是宋人最讲究的地方。（「排闼」这两个字，不知道典故的人也读得懂。王安石写诗用典极多，也有被人批的地方：说他「以学问为诗」。（这一首是用得好的那一类。

再说王安石这个人。

他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西抚州。（生于 1021 年，卒于 1086 年。）他做过宰相，主持变法。（熙宁变法，从熙宁二年（1069）开始，前后十几年。青苗、免役、方田均税、保甲、市易——这几项是最主要的。（这些法的内容，各书记载详略不同。变法这件事，从宋代争到今天。（赞成的人说他富国强兵，反对的人说他与民争利。争了一千年。

他两次罢相。熙宁七年（1074）第一次罢，第二年复相；熙宁九年（1076）第二次罢，从此回江宁。回江宁以后，他骑驴出门，住半山园，写字，写诗。（半山园在江宁城东，离城七里，去钟山也是七里，所以叫半山。一个做过宰相的人，退下来以后写邻居院子的诗。（二十八个字，写的全是别人的院子。

他退居江宁以后，还见过一个老对头。

元丰七年（1084），苏轼从黄州移往汝州，路过江宁，在那一处住了些日子。（苏轼是因为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的，那一年刚离开黄州。）两个人见了面。（他们政见不同：苏轼是反对新法的人，王安石是新法的主持者。见了面做什么：同游钟山，论诗，论佛。（大意如此，这一段见于宋人的记载。苏轼后来写过：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大意是：骑着驴远远走进荒坡，想见先生没病时的样子。两个斗了大半辈子的人，在江宁骑驴走了一趟山。（这一趟之后不到两年，王安石就死了。

（他在江宁出门就是骑驴。（不坐轿，也不乘车。（宋人说他骑驴往来山中，随身带几卷书。）））

（一个做过宰相、行过新法的人，最后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再说他晚年的诗。

（与他早年的诗不同。（早年他写得硬，议论多；晚年写得小，写得静。））

（后人有说他晚年诗「雅丽精绝」一类的话。（大意如此，评语各家的措辞不同。））

（这一首正是晚年那一路：不议论，不使气，只写一个院子、一条水、两座山。）

（他一辈子做的是大事情，最后留在诗里的，是邻居门口的一条水沟。）

他炼字是出了名的。

最著名的是《泊船瓜洲》里那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那一首作于熙宁八年（1075）他赴京途中，船停在瓜洲。（瓜洲在今天的扬州南，长江北岸。））

（相传「绿」字改了许多次：先用「到」，又改「过」，又改「入」，又改「满」，最后才定下「绿」字。（这个故事见于宋人洪迈的《容斋随笔》，属于相传的写作佳话，未必一字不差。））

（不管改了多少次，定在「绿」字上是对的：（到、过、入都是动作，绿是颜色，也是动作——春风吹过，江南岸变绿了。））

（一个字能当两个字用，就是炼字的好处。）

（他写「护田」「排闼」，用的也是同一副心思：把不动的写成会动的，把死的写成活的。）

（《泊船瓜洲》写的是他自己想回来，这一首写的是他已经在家的样子。（两首摆在一起，正好是两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