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咏鹅》——相传是他几岁写的？「曲项向天歌」怎么讲？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骆宾王《咏鹅》。先说这首诗有多少字。

十八个字。前三句各三个字，后两句各五个字。（加起来十八。这是古诗里少见的句法：三个字一句，连着三句。）

相传是他七岁时候写的。大意是：客人让他咏鹅，他张口就念了这四句。（这一段见于《唐才子传》一类的记载。这一类记载属于相传，未必可靠。（大意如此：古人的神童故事，多半是后来加上去的。不管是不是七岁，这首诗的确像孩子写的：不使典故，不讲道理，看见什么说什么。））

第一句：鹅，鹅，鹅。三个鹅字，连着喊三遍。这不是啰嗦。（叫三声，是把鹅叫出来。（听见有人喊，鹅就回应了。也像是小孩看见了，指着喊：鹅！鹅！鹅！古乐府里有这样的起头：一句话叠三遍，叫「三叠句」。（大意如此。）））

第二句：曲项向天歌。弯着脖子，朝着天唱歌。项是脖子。（曲项是弯着脖子。鹅叫的时候，脖子是弯的，头往上抬。（养过鹅的人都见过那个姿势。歌是唱。（鹅的叫声被说成了唱歌。这一句写的是声音，也是样子。）））

第三句：白毛浮绿水。白羽毛浮在绿水上。浮是漂着。（鹅的身子在水面上，看着像浮着。）

第四句：红掌拨清波。红掌拨动着清清的水波。掌是脚掌。（鹅的脚掌是红的，蹼也是红的。拨是划动。（水面上看不见，水底下在划。（「拨清波」说的是水动了。）））

这四句里有三样颜色。白毛、绿水、红掌。白、绿、红，三样都是鲜明的颜色。（大意是：白与绿是水面上的，红是水下动的。十八个字，三样颜色，一样声音。（写鹅写到这个份上，够了。））

再说它的好处。好在实：不写鹅的品性，也不拿鹅比人。（大意是：后来的咏物诗，多半要托物言志，这一首不托。也好在次序：先听叫声，再看脖子，再看羽毛，最后看脚掌。（从上往下，从水上到水下。一首给小孩读的诗，写了一千三百多年，还是这一首。））

再说骆宾王这个人。他字观光，婺州义乌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义乌。（生于约 619 年，卒于约 684 年。）他是「初唐四杰」之一。（大意是：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个人并称。（这个说法是当时就有的。四杰的共同点是才高、官小、命不好。（大意如此：四个人的结局都不算好。他做过官，也坐过牢。（大意是：他曾因事下狱，写过《在狱咏蝉》。（那一首也是名篇。晚年他跟着徐敬业起兵讨武氏，那一篇檄文是他写的。（大意是：《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今天还能读到。相传武则天读到那篇檄文，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问是谁写的，然后说：这样的人怎么没被朝廷用上。（大意如此，这一段见于《唐才子传》《新唐书》一类的记载，属于相传。兵败以后，他就没了下落。（大意是：有说他被杀，有说他逃走做了和尚。（说法不一，没有定论。）））））））））

（一个七岁写鹅的人，最后是这样一个结局。）

再说这首诗后来怎么用。（今天它多半是小孩背的第一首诗。（大意是：语言浅，颜色鲜，又有声音。））

（成年人读它，多半读的是那个次序。（从上到下，从水上到水下，一样不乱。））

（咏物的诗，第一件事就是看得准。）

兵败以后他没了下落，这一点两《唐书》的记载就不一致：一处说他被杀，一处说他逃走，不知去向。另有一说，说他逃出去做了和尚。相传宋之问在灵隐寺投宿，月夜里吟诗，吟到「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两句接不下去，庙里一个老僧替他续了「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第二天再去问，老僧已经不在了，有人说那就是骆宾王。这一段见于《唐诗纪事》一类的书，属于相传。

唐以前写鹅的人不多。王羲之爱鹅，那是书法家的故事，见于《晋书·王羲之传》：他听说山阴道士养着一群好鹅，特意去看，道士说你替我写一部经，我把这群鹅都给你。他写完了，笼鹅而归。爱鹅的人写鹅，多半不写；骆宾王这一首倒是写了，可他是不是爱鹅，谁也不知道。

这一首是不是骆宾王写的，也不是没有疑问。它收在他的集子里，可七岁作诗那一层只见于后人的记载。诗本身像儿歌，与他的骈文、他的长篇歌行差得远。一个人的集子里有一首不像他的诗，这在唐人的集子里不算稀奇。

「初唐四杰」的排序，当时就有争论。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今人多半按这个次序念；杨炯自己说过「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这一类的话，见于《旧唐书·杨炯传》。四个人里骆宾王年纪最大，排在最末。

「曲项向天歌」的歌字，是这一首里唯一的拟人。鹅叫不是唱歌，说它唱歌，是把它当成了人。可这一句也不算凭空的拟人：鹅叫的时候脖子确实是朝上的，头抬着，姿势本来就像在对天喊。所以这一个歌字，一半是形容，一半是观察。

骆宾王的长诗，最有名的是《帝京篇》。那一首写长安，铺陈极长，用典极密，开头是：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同一个人能写几百字的长篇，也写十八个字的短句，这在初唐并不少见：四杰都是骈文与歌行的好手，小诗只是余事。

「白毛浮绿水」的浮字，写的不是游。游是自己在动，浮是被水托着。鹅在水面上，身子不动，看着像浮着；动的只有水底下那一对红掌。一个浮字，一个拨字，一个静一个动，上半截和下半截各忙各的。

骆宾王的集子，唐宋的著录里就有十卷本。一个人的诗能传到今天，一半靠他写得好，一半靠有人替他抄、替他刻。初唐四杰里，王勃的集子也是这样传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