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大江东去」——他写的赤壁是真正的赤壁吗？「羽扇纶巾」说的是谁？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写在哪一年，是清楚的：宋元丰五年（1082）。他元丰二年（1079）因乌台诗案下狱，年底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到写这一首的时候，他在黄州已经住了三年。）那一年他四十七岁。（前后《赤壁赋》也是这一年在黄州写的。《赤壁赋》里写明「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壬戌就是元丰五年。

他写的赤壁是哪一个赤壁。

不是真正的那一处。黄州城外有一座赤鼻矶，也叫赤壁。（矶是水边突出的岩石。赤鼻是形容石头的颜色与形状。））真正的赤壁之战，在今天的湖北赤壁市，旧称蒲圻。（从黄州往上游走，还有几百里。

他自己也不确定。所以他写的是「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人家说这儿就是三国周郎的赤壁。（人道是三个字，是传闻，不是断定。））（这三个字后来被无数注家引过：他明明知道未必是，却不改口，只把「人家说」写进词里。黄州这一处，宋代就已经有人拿它当赤壁。（此后文人在赤鼻矶上修亭、题咏，慢慢地也就成了名胜。

再说周郎。

周瑜字公瑾。（三国时东吴的将领。赤壁之战那一年（208），他三十四岁，所以人称周郎——郎是年轻人的称呼。）（赤壁之战距今一千八百多年，那一年是建安十三年。）

小乔初嫁了：小乔是周瑜的妻子。乔家的两个女儿，大乔嫁孙策，小乔嫁周瑜。（这件事见于《三国志·周瑜传》：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桥」与「乔」，古书里两种写法都有。）））（初嫁了三个字用在打仗的地方，是苏轼的安排：写豪杰不写他的刀，写他刚成家、年轻、得意。

羽扇纶巾说的是谁，有两说。

一说指周瑜。（羽扇是羽毛做的扇子，纶巾是青丝带做的头巾。（纶读 guān。）手持羽扇、头戴纶巾，是当时文士与儒将的装束。）

另一说指诸葛亮。后世的诸葛亮形象，多半就是羽扇纶巾：手里一把羽扇，头上一方巾。（这个形象是从小说与戏曲里定下来的。））（两说并存，至今没有定论。我觉得从「遥想公瑾当年」一路下来，这一句该接在周瑜身上——但词里第三句就换了「谈笑间」，指谁都说得通。）（这一类地方，读的时候记住两说就好，不必替他选一个。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樯是船的桅杆，橹是划船的桨。樯橹代指战船。）一边谈笑，一边就把曹军的船烧了个干净。

（这一句也有异文：有的本子写作「强虏灰飞烟灭」。（强虏指强敌。两个字差别很大：一个是船，一个是人。））

上片写江，下片写人。（上片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写的是眼前；下片是「遥想」，写的是九百年前。）

写完周瑜，忽然回到自己。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我在故国的旧地神游，该笑我多情，头发早白了。（故国在这里指赤壁这处三国旧地。多情是说他自己的感慨太多。）（一句话，从三十四岁的小乔初嫁，跳到四十七岁的早生华发。）

最后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酹是把酒洒在地上祭奠。（一尊是一杯。这一杯不祭周瑜，也不祭自己，洒给江里的月亮。））

（人生如梦四个字，常被读成消极。（其实这一首通篇的气力在「大江东去」上：淘尽了风流人物，剩下的还是这条江。））

「浪淘尽」这三个字，前人用过。

白居易有一组《浪淘沙》，其中一首说：白浪茫茫与海连，平沙浩浩四无边。暮去朝来淘不住，遂令东海变桑田。

（大意是：白浪与海连成一片，平沙望不到边；一天到晚淘洗不停，东海都变成了桑田。）

（白居易写的是水淘沙，淘了几千年，把海淘成田。苏轼借了同一个「淘」字，淘的不是沙，是人。）

（一样的力气，用处完全不同：（白居易写的是地理的变化，苏轼写的是人物的消磨。））

（词从乐府、从民间来，这一类借用是常法。（《浪淘沙》本来就是唐代的曲子名，后来也成了词牌。））

末句的「酹」字，值得说一句。

酹是把酒洒在地上。（祭奠的一种：把酒倒在地上，就算敬过了。（《说文》里解酹为「餟祭」，餟是连续地祭。））

（他把酒洒进江里，敬的是江里的月亮。（不祭周瑜，也不祭曹操，敬月亮——因为月亮还在，人都不在了。））（这一句把前文的豪放收住了：千古风流人物都淘尽了，剩下的只有江与月。）

（古人祭水，是常事：渡江要祭，行船遇险要祭。（江里有神，祭的是江。（这一层是旧俗，不必坐实到某一处。）））

黄州不是真赤壁，宋人就已经在辨了。

（宋代的笔记里，有人指出赤壁之战在鄂州蒲圻，不在黄州。（大意如此，各家的说法出入不大：真正的战场在长江中游的上游一段。））（苏轼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词里写「人道是」，赋里写「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赤壁赋》里那一句是借客人之口问的，答得也含糊。）

（明知不是，照写不误。（文人与地理的关系，向来是这样：一处地方有名篇，它就成立了。））

再说词牌。

念奴娇这一调，双调一百字，所以也叫《百字令》。

（这一首末句是「一尊还酹江月」，所以这一调又有一个别名叫《酹江月》。（别名就是从这一句来的。））

念奴是谁。

（唐代天宝年间的歌女。（元稹《连昌宫词》里有一句：力士传呼觅念奴。（大意是：高力士传呼着找念奴来唱歌。））词牌以她为名，是取她歌声高亢的意思。）（唐玄宗时宫中歌女念奴，其事见于唐人的记载。）

这一首为什么是宋词的代表作。

（因为它把词从「小道」里拉了出来。（词在苏轼以前，多半写闺情、写离别，题材窄。）他拿词来写江、写战、写历史，写完之后词的门就开了。）

（后人说他的词「豪放」，说的就是这一类。（与他并称的辛弃疾，走的也是这条路。））

有一点要说清楚：他这一年是被贬在黄州，没有职事。（一个闲人在江边走一趟，写了一百个字，把九百年前的一场战事写得意气风发，末了又说人生如梦。）

（这不是消极，也不全是豪放。是一个人站在江边，看见自己与周瑜之间的那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