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绍翁《游园不值》——「不值」是什么意思？「红杏出墙」后来怎么变了味？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叶绍翁《游园不值》。先说「不值」这两个字。

值就是遇。不值，是没有遇上。（大意是：古人访友，叫「过」「访」，遇上了叫值，遇不上叫不值。所以这一首写的是：去了一趟园子，主人不在，没进去。）

第一句：应怜屐齿印苍苔。大概是怕木屐的齿踩坏了青苔。应是大概、想必。（不是一定，是猜。怜在这里是爱惜、舍不得。（大意是：怜字有可惜、爱惜两层意思，这里取爱惜。屐是木鞋，底上有齿。（木屐底下有两道齿，走路防滑。苍苔是青苔。（长在阴湿的地方。这一句是替主人想的：他大概舍不得让人踩坏了苔。（所以不开门。明明是自己进不去，偏说是主人爱惜青苔。（这一句写得极客气，也极聪明。））））））

第二句：小扣柴扉久不开。轻轻地敲柴门，敲了很久也不开。小扣是轻敲。（不是擂门，是轻轻叩。柴扉是柴门。（用木条编的门。久不开——敲了半天没人应。（主人不在，或者不在近处。）））

这两句写的是进不去。一个人站在门外，敲了半天。（写到这里，这首诗本来就该结束了。）

第三、四句忽然转了。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满园的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从墙头伸出来。关不住，说的是园门关不住。（门关着，可关不住春色。一枝，不是满树。（从墙里伸出来的只有一枝。））

这两句为什么出名。因为它们把「进不去」变成了「看见了」。（大意是：门不开，园子里的东西自己出来了一枝。而且道理说得极朴素：关得住门，关不住春天。（大意如此：后人把这两句读成一切生机都关不住。一枝与满园相对：看见的只有一枝，想到的却是满园。（以少见多，是绝句的老办法。）））

再说「红杏出墙」后来的意思。这四个字今天多半不是这个用法了。（大意是：口语里用它指男女之间的事。这个变化与这首诗无关。（大意如此：诗里的红杏只是花，出墙只是长出了墙头。一个比喻被后人借走，借成了别的意思。（这一类事在诗词里不少：断章取义，古已有之。读这一首，得先把后来的意思放下。）））

再说叶绍翁这个人。他字嗣宗，号靖逸，龙泉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龙泉。（生卒年不详，大约是南宋中期人。）他属于「江湖诗派」。（大意是：南宋中后期，一批没有做官、靠写诗谋生的诗人，被后人归为江湖派。（这个名称来自书商编的《江湖集》。他传下来的诗不多。（他的集子叫《靖逸小集》。（大意如此。一个人只留下几首诗，其中一首人人会背。（这也算另一种运气。）））））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七言绝句，四句二十八字。

（前两句写事：敲门不开；后两句写理：春色关不住。（第三句一转，就把一首记事的小诗说成了道理。））

（绝句的力气，全在第三句。（这一首的第三句转得极顺。））

再说宋人写这一类诗的趣味。（大意是：宋人爱在诗里讲一点理。（钱锺书说过「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一类的话。（大意如此，评语的措辞各家不同。）））

（这一首正是那样：访人不遇，最后落到一句理上。）

（可它不枯燥。（因为理是从一枝红杏上长出来的，不是硬安上去的。））

屐是木底鞋，底下有两道齿，走路防滑，也防泥。南朝的谢灵运爱穿它上山，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后人称它谢公屐。李白写「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用的就是这一件东西。所以第一句里那一双屐，不是随便穿的鞋：穿它的人，是来走园子、看苔的。

一枝红杏出墙头这样的句子，宋人不是第一次写。陆游《马上作》里有：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叶绍翁那一句与它相近，字面上只差几个字：一个是杨柳遮不住，一个是园门关不住。论年代，陆游在前，叶绍翁在后。

杏花开在二月，江南比北方早。红杏是花，不是果；花是红的，果子黄了才叫杏。出墙两个字，说的是枝条长过了墙头：园子里长出来的东西，自己伸到了园子外面。

《游园不值》在他的集子里只是一首小诗，叶绍翁本人花力气的也许是另一部书——《四朝闻见录》，记南宋前期掌故的笔记，分甲乙丙丁戊五集。写诗的人留下一部笔记，读诗的人记住他一首绝句。

这首诗的题目，一作《游小园不值》。不值两个字，宋人常用：访友不值，就是去了没见着。今人说「不值当」，是另外一个意思，从「不值得」来；诗题里的不值，是不曾遇上。同一个词，一个讲价钱，一个讲遇合。

园子是谁的，诗里没说。主人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写得出来的只有两样：门外的苍苔，墙头的一枝。一个人访园不遇，最后记住的不是主人，是一枝伸出墙外的花。

同样是访人不遇，贾岛那一首写到云深不知处就停了，叶绍翁这一首从关不住上翻了过来。一个收在找不着，一个收在关不住。二十个字与二十八个字，两种收法。

「春色满园关不住」这一句，后来被人借去说别的事：说思想关不住，说消息关不住，说一切压不住的东西。借的人多了，原诗反而被压在下面。读这一首，最好先把它放回一个园子的门口：一个人敲不开门，抬头看见一枝花。

叶绍翁留下来的诗，现在能看到的只有几十首。《靖逸小集》原本一卷，早已散了，今本是后人从《江湖小集》一类的书里辑出来的。一个人的诗散了大半，剩下的那几十首里有一首人人会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