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好在哪？商山在哪？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温庭筠《商山早行》。

商山在哪。

在今天的陕西商洛一带。（从长安往东南走，进蓝田、过商州，这一条路是唐代出关中去襄阳、去江南的要道。）商山也是汉初「四皓」隐居的地方。（四皓是四位白发的隐士，刘邦请他们出山，他们不肯。（大意如此，见《史记·留侯世家》。

第一句：晨起动征铎。

天亮动身，车马的铃响起来。铎是铃。（挂在马身上的铃，走起来叮当响。）征是远行。一个「动」字是声音先起：人还没走，铃先响了。

第二句：客行悲故乡。

旅人在路上，为故乡伤心。客是旅人自称。悲是伤心，也说「思」。（大意是：出门的人想起家乡就难过。这两句是总起：说要走了，也说舍不得。

第三、四句是这首诗最出名的十个字。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鸡叫，茅草的客店，月亮；人的脚印，木板桥，霜。六个名词，中间一个动词也没有。（鸡在叫，月亮照着店；板桥上有霜，霜上留着脚印。这些动作要读者自己补：谁听见鸡叫？谁看见月亮？谁走过的桥？（补出来的，比写出来的更像自己见过的。这种摆法后来还有一次极有名的：马致远写「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那是元曲，比这一首要晚三百多年。温庭筠这一联，是这一路写法的老祖宗之一。

再说这两句为什么能成立。因为六样东西全在一条线上：天没亮，鸡在叫，月亮还挂着；人已经走了，桥上有霜，霜上有脚印。（从听见、看见，到留下的痕迹，一次排下来。人迹两个字最要紧：霜上是脚印。人已经走过去了。（他写的是前面那个人的脚印，还是自己的？（这一层谁也说不准，多半是同行的脚夫或者更早过桥的人。早行两个字，就在这六个名词里：鸡叫是第一样，月亮没落是第二样，霜还没化是第三样。

第五句：槲叶落山路。

槲树的叶子落在山路上。槲读 hú，是一种落叶乔木。（叶子大，冬天不落尽，到春天才掉。

第六句：枳花明驿墙。

枳树的花把驿站的墙照亮了。枳是一种带刺的灌木，春天开白花。（明在这里是动词：照亮。驿是驿站。（路上设的换马、歇脚的处所。一个明字，写的是天还没亮的时候：白花在暗里显得亮。这两句对得极工：槲叶对枳花，落对明，山路对驿墙。

第七、八句：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于是想起杜陵的那个梦，水鸟落满了曲折的池塘。

杜陵在哪。在长安东南，汉宣帝的陵墓在那里。（那一带是唐代的住区。（温庭筠曾经在杜陵一带住过，所以他的梦里是那里。凫是野鸭，雁是大雁。回塘是曲折的池塘。满字是热闹：池塘里全是水鸟。（与眼前这条冷清的山路正好相反。前面写的是天不亮就上路、霜上留脚印；结尾忽然是梦里的一池水鸟。（一个是走，一个是留。

这条路在古代很有名。

从长安出蓝田、过商山，往东南走，就到襄阳、江陵一带。（这条路叫商於古道，也叫武关道。（大意如此，旧籍对这一段道路的叫法不同。））

唐代被贬往南方的人，多半走这一条。（韩愈贬潮州走的也是这一带。（大意如此，行路的路线旧籍记载不一。））

所以他这一趟早行，是走在一条很多人走过的路上：有人去上任，有人去贬所，有人去投亲。

天没亮就动身，是赶路的常事。（驿站与驿站之间几十里，天亮前走一段，中午能到下一处。）

（唐代的驿制：三十里一驿，换马不换人，急件一天能走几百里。（这是公家的文书。私人赶路，一天走七八十里。））

（所以他听见鸡叫就起身上路，不是勤快，是路远。）

这一首的体格是五言律诗。八句，四十个字，中间两联对仗。（颔联与颈联都对，颔联尤其工。首联与尾联不对，是律诗的常法。

再说这个人。

温庭筠字飞卿，太原祁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祁县。（生于约 812 年，卒于约 866 年。）他才思极快。（相传他考试的时候，叉八次手就写成八韵，人称「温八叉」。（这是宋人笔记里的说法，属于相传。

（可他一辈子没有考中进士。（唐代考进士要有人荐、有名声，也得有运气。（他考了很多次。）））

（他做过国子助教，官极小。（国子助教是国子监里教书的官。））

（他写词写得极艳：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那是《菩萨蛮》。））

（后蜀赵崇祚编《花间集》，把他的词排在第一位。（花间派就是从他这里起的头。））

（一个写艳词的人，写「鸡声茅店月」写得这么干净。（这两样都是他。））

他的词里也有一联极干净的。

《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大意是：梧桐树上，三更的雨，不懂离情正苦。一片叶一声响，空台阶上滴到天亮。）

（与「鸡声茅店月」是同一副心思：写声音，写夜，写睡不着的人。）

（不同的是：那一联写的是路上，这一联写的是屋里。（一个是走，一个是等。））

（他能写金明灭的鬓云，也能写空阶上的雨声。（同一个人，两副笔墨。））

（商山早行这一首，也有人把它与「枯藤老树昏鸦」并提。（大意是：两处都是把名词摆在一起，中间不放动词。））

（一个在唐，一个在元，隔着三百多年。（读起来却像一路的。）

（摆名词的办法，诗里用得比曲里早。唐人已经这么写了，元人写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