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寻隐者不遇》——二十个字里藏了几次问答？隐者是谁？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贾岛《寻隐者不遇》。这一首二十个字，写的是一次没见着人的拜访。

第一句：松下问童子。在松树下面问小童。童子是年轻的仆人，也可能是小道童。（大意如此：隐者身边跟着的小厮。松下两个字，把地方说了：松树底下。（古人写隐士，多半写松、写竹、写云。谁在问：他自己去问的。（主语省掉了，是古诗的常法。）））

第二句：言师采药去。（童子）说：师父采药去了。言是说。师是师父。采药——隐士多半懂医，也采药。（大意是：山里人靠采药自给，也给人治病。）

第三句：只在此山中。就在这座山里。只在此山中，是童子的第二句回答。（他安慰来客：不远，就在山里。）

第四句：云深不知处。云太深了，不知道在哪一处。不知处，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处是地方。这一句是第三句答的第三句回答：在山里，可是找不着。）

所以这是一问三答。问了一句，答了三回。（二十个字里，问只有三个字，答有十七个字。问得少，答得多。（来的人只想知道人在不在，童子说了很多，等于什么也没说。））

这一首的好处，正在这个「没见着」。写访人不遇的诗，最容易写成抱怨。（他不抱怨：松树底下问一句，得到三句回答，诗就完了。而且越答越远：采药去了——在山里——不知道在哪儿。（一层一层往外推，推到最后推没了。云深两个字是全诗最好的地方：山里有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一个找不着的人，藏在一片云里。所以他没见着人，却把那位隐者写了出来：一个在云里采药的人。）））

再说隐者是谁。不知道。（诗里没写，题里也没写。（题只写「寻隐者不遇」，连姓也没有。历代有人猜过，猜的是某某道士、某某处士。（大意如此，这类指认都没有硬材料。）我照「不知道」讲。不知道反而好：一个没有名字的隐者，谁都可以替他填一个人进去。））

再说贾岛这个人。他字浪仙，范阳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涿州一带。（生于 779 年，卒于 843 年。）他早年出过家，法名无本。（大意如此：在洛阳一带的寺院里做过和尚。）后来还俗，去考进士。他考了一辈子，没有考中。（大意如此，屡举不第是他一辈子的痛处。他做过长江主簿，所以人称贾长江。（主簿是县里的属官，管文书。））

「推敲」这个典故，与他有关。相传他在驴背上吟诗，写到「僧敲月下门」，拿手比划推与敲，一头撞进了韩愈的仪仗队。（大意如此，这一段见于《唐诗纪事》一类的记载。）韩愈问明白了，不但没怪他，还与他一起商量，最后说：敲字好。从此「推敲」成了斟酌字眼的说法。这个故事属于相传，未必字字是真。（大意如此，笔记里的记载常常有增饰。）

再说他的诗风。苏轼评过两个人：郊寒岛瘦。（大意是：孟郊的诗寒，贾岛的诗瘦。（见苏轼《祭柳子玉文》一类文字。瘦是什么意思：写得少，写得枯，不铺张。（大意如此，后人的解释各有侧重。他写诗极慢。（相传他自己说过「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大意如此，这一句见于他自己的诗。一首二十个字的小诗，他大概也要想很久。可读起来一点也不吃力。（苦吟的人写出轻松的诗，这才是本事。））））））

同样写访人不遇，皎然有一首《寻陆鸿渐不遇》。陆鸿渐就是陆羽，写《茶经》的那一位。皎然那首写：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他去了，敲了门，没有人应，于是去问邻居；邻居告诉他，人进山了，回来的时候太阳都斜了。访人没见着，可他把过程写全了：桑麻、篱菊、敲门、问邻，一样一样都在。贾岛这一首正好相反：过程一样没写，只留下三句回答。

再说「云深」这两个字。隐士与云，是早就配在一起的一对。陶弘景答齐高帝的诏问，说：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云；云不能拿来送人，只能自己看着高兴。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里也写：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从山里出来，是没有用心的。贾岛写「云深不知处」，那位隐者就住在这样一片云里：不是有人把他藏起来，是被云遮住了。

采药两个字，也有一层实在的意思。隐者进山采药，一半是生计：山里人靠采药换米盐。另一半是修道：炼丹服食的人，要自己认药、自己采。葛洪《抱朴子》里专有一篇讲仙药，讲的多半是山里采来的草木与矿石。所以童子说「师采药去」，这句话里既有活路，也有方外。

五言绝句二十个字，是唐诗里最短的体裁。短有短的难处：不能铺垫，也不能解释。这一首把一次拜访压成二十个字，省掉的是过程，留下的是三句回答。答得越多，人藏得越深。访人不遇这一路，唐诗里成了一个小题目。王维《终南山》里写：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他问着了人，可问的是路。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里写：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他连人影也没有找着。贾岛这一首居中：有人在，问得着，可答了三句，人还是没有下落。同样是找不着，三种写法，三种收法。

二十个字里，一个形容词也没有。松、云、山、药是名词，问与言是动词，深与不是形容，也只是程度。形容词一个不用，那位隐者的样子反而出来了。再说「不遇」这两个字的味道。访人而不遇，本来是一件扫兴的事。可中国诗里写不遇的，多半不写扫兴：王子猷雪夜乘船去看戴安道，到了门口就回去了，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一段见于《世说新语·任诞》。见不见着戴安道，在他那里并不重要。贾岛这一首也是这样：人没见着，可三句问答已经把那位隐者说了个够。明清两代的选本里几乎都收它，《唐诗三百首》有，《千家诗》也有，蒙学的读本里更是常见。二十个字，小孩背得下来，大人也背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