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是真数吗？南朝是哪几个朝？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杜牧《江南春》。

先说南朝是哪几个朝。

宋、齐、梁、陈，四个朝，一个接一个，都在建康建都。（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从 420 年刘裕代晋算起，到 589 年陈被隋灭掉，前后一百七十年。这四个朝都是短命的：宋六十年，齐二十四年，梁五十六年，陈三十三年。（加起来还没有唐朝一半长。

再说寺。

南朝的佛寺多到什么程度，有个数目可以参照：《南史·郭祖深传》记他上书，说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郭祖深是梁武帝时候的人。他上这一封书，说的正是佛寺太多、僧尼太多。（这一段是当时人的记录，不是后人追述。

杜牧写的四百八十，就在这个数目的边上。所以四百八十是个约数。（寺院日日有兴废，谁也给不出一个确数。写诗取一个整数，正好。

这一句要紧的不在数，在语气：多少楼台烟雨中。（多少是个问句：那么多的楼台，如今在哪儿呢。烟雨里头，看得见看不见。）四个朝过去了，留下的是一堆寺。（修寺的人以为寺能把朝代留下来，其实朝代留不下来，寺也留不下来。

杜牧为什么写这个。唐代的皇帝信佛的不止一个：宪宗元和十四年（819）迎佛骨入宫，韩愈上《论佛骨表》谏，被贬潮州。（这件事是唐代最有名的一次。杜牧写南朝的寺，心里多半有唐代的事。（这一层是历来注家的说法：借南朝说本朝。说他一定有寄托，材料不够；说他全无寄托，也不像。

前两句写的是眼下。

千里莺啼绿映红：一千里地，黄莺叫着，绿的树映着红的花。

水村山郭酒旗风：水边的村子，山边的城郭，酒旗在风里。（郭是外城。酒旗是酒家挂的幌子，也叫酒帘、望子。）

这两句写得热闹，写得亮。

（后两句一句转下来：南朝的寺，烟雨里的楼台。（亮处忽然暗了，热闹忽然远了。））

二十八个字里，一半是春，一半是历史。（江南的春天年年有，南朝只有一次。）

再说这个「千里」。

明代的杨慎在《升庵诗话》里提出过一个疑问：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

（他的意思是：千里太大了，听不见也看不见，若作十里，就都合情理了。（他还说，作十里，则村郭、楼台、僧寺、酒旗都在其中。））

清代的何文焕在《历代诗话考索》里驳了他。（大意是：即便作十里，也未必尽听得着、看得见。题是《江南春》，江南方广千里，诗人写的是江南的春天，不是站在某一处看某一处。）（这一驳驳得对：诗里的数字，本来就有两种，一种是可量的，一种是不可量的。千里是写气势，不是报路程。）

（杨慎这个人学问极博，也有这一类拘泥的地方。（他考据极勤，偶有失手，后人拿它当笑话讲。））

他还有一篇赋，眼光与这一首一样。

《阿房宫赋》写秦的阿房宫，写到最后两句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大意是：秦人来不及哀叹自己，后人替他们哀叹；后人哀叹却不拿来照镜子，那么更后面的人又要来哀叹后人了。）

（一篇赋写秦，一首诗写南朝，方法是一个：拿前朝的事给本朝看。）

（他生在晚唐，那时候的唐朝已经不太好了：藩镇、宦官、党争，一样也不少。（他二十几岁写《阿房宫赋》，写这一首《江南春》的时候，年纪大概也差不多。））

（一个二十几岁的人，看他眼前的世界，看见的全是前朝的影子。）

再说说杜牧。

他字牧之，京兆万年人，也就是今天的西安一带。（生于 803 年，卒年一般记作 852 年前后。）

（他出身不低：祖父杜佑做过宰相，写了一部《通典》二百卷，是记历代典章制度的大书。（家里有这一类书，看事情的眼光自然不同。））

他做过官，也做过幕僚，官做到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是起草诏令的官，不算小。可他一辈子在各地流转，并不显达。）

晚年他住在长安城南樊川的别墅里，所以后人称他杜樊川。（他的集子叫《樊川文集》。）

他写诗有个特点：好用数字。

（南朝四百八十寺是一例；此外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十年一觉扬州梦」（「二十四桥」在扬州，「十年一觉」说的是他在扬州的十年。）。）（数字用得好，是因为他记得住数目，也舍得给确数——写诗的人多半只写「千」写「万」，他偏要给个「四百八十」。）

这一首的体格是七言绝句。（四句二十八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写史与感慨。绝句的力气全在第三句的转，它转得极陡。）

（前两句是画的，后两句是想的。（从眼睛到心思，中间没有一个字过渡。））

最后说烟雨。（江南春天本来多雨。烟雨两个字一出来，楼台就不清楚了，寺也不清楚了。）（他要的就是不清楚：清楚的是寺，不清楚的是历史。）

南朝的寺为什么会多到这个地步，说一件事就明白了。

梁武帝萧衍，在位四十八年，晚年极信佛。（他四次舍身同泰寺——舍身是把自己的身子捐给寺里，要臣下拿钱把他赎回来。（这四次见于《南史·梁武帝纪》。））

（一个皇帝四次把自己「捐」进寺里，臣下四次凑钱把他赎出来。（钱进了寺，寺就越修越大。））

（同泰寺在台城北面，是建康城里最大的寺之一。（侯景之乱时，台城被围，寺也毁了。））

（梁武帝最后饿死在台城。（他八十六岁。信了一辈子佛，结局是这样。））

唐朝这一头也有过相反的一件事。

会昌五年（845），唐武宗下令灭佛。（《资治通鉴》记那一年毁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的僧尼二十六万余人。（大致的数字，各书所记略有出入。））

（拆下来的铜像、铜钟拿去铸钱，铁像铸农器，寺田收归官府。（这一次动手极狠，第二年武宗就死了，之后又恢复了。））

（杜牧写这一首，有人就把它系在会昌前后。（这个说法我没有见到过硬材料，只是注家的一种推测。））（南朝修寺，唐朝毁寺，前后三百多年，两头都是热闹。他写的是南朝的那一头。）

（四百八十寺是修起来的，多少楼台是塌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