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竹石》——「咬定青山」是谁咬？这首诗是题在什么上面的？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燮《竹石》。先说这首诗题在哪。

题在他自己画的画上。题画诗：画上画了竹子和石头，他在旁边题了这四句。（大意如此：郑板桥一生画竹最多，题竹的诗也最多。题画诗的规矩：不能把画再说一遍，要说画说不出来的东西。（大意如此：这是题画诗最难的地方。这一首就是这么做的：画上已经有竹有石，他不说竹的样子，说竹的性子。））

第一句：咬定青山不放松。咬住了青山，死也不放。谁在咬：竹子。（竹根扎进山石里，像咬住了一样。咬定这两个字下得极狠。（本该写「扎根」「依傍」一类，他写咬。咬是牙的事，用牙咬住不放。（竹子没有牙，可这个字一出来，竹子的性子就出来了。）））

第二句：立根原在破岩中。它的根本来就在裂开的岩石里。立根是扎根。破岩是裂开的石头。这一句说的是处境：不是长在土里，是长在石缝里。（竹子长在石头缝里，本来就难。原在，是「本来就在」。（他不说竹子选了那里，说竹子就在那里。））

第三句：千磨万击还坚劲。磨了多少次、打了多少回，还是坚挺有力。磨是折磨、磨损。击是打击。坚劲是坚硬有力。千与万，是虚数。（磨与击，说的是风、雨、霜、雪，也说的是别的事。）

第四句：任尔东西南北风。

任凭你从东、西、南、北哪一边刮风。任尔是任凭你。（尔是你，指风。四个方位都写了：东南西北。（不管风从哪儿来，都吹不倒。））

这四句写的是竹，说的是人。不写竹叶，不写竹节，只写竹根与竹的性子。（他把竹子的形全丢开了。后人读它，多半读成一句做人做事的话：咬住了就不放。（大意如此，这一类咏物诗多半这么读。咏物诗的规矩：要写出物的性子，又不只写物。（大意是：只在物上打转的咏物诗，是下乘。）这一首两条都占了。））

再说这个人。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生于 1693 年，卒于 1765 年。）他小时候家里穷。（大意如此：他父亲是读书人，靠教书过日子。他考得极晚。（康熙年间中了秀才，雍正年间中了举人，到乾隆元年（1736）才中进士，那一年他四十四岁。四十四岁中进士，六十一岁才做上县令。（大意如此：他在山东做过范县、潍县的知县。做县令做得不错。（大意是：潍县那几年遇上灾荒，他开仓放粮，自己也捐过俸。（这一段见于《清史稿》一类的记载。晚年罢官，到扬州卖画。（他六十岁上下就不做官了。扬州那时候是画家的集散地。（大意如此：盐商富，买画的人多。）他名列「扬州八怪」。（八怪是后人的叫法，指的是那一批画风不守规矩的人。八怪的「怪」是怎么来的：不守当时的正统画法，写得怪，画得怪。（大意如此。）他画竹、画兰、画石，题材极窄。）））））））

他画竹画了多少年。一辈子。（大意是：他自己的题跋里说过，画竹几十年，从「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再到「手中之竹」。（这一段是他题画时常说的话。眼中之竹是看见的，胸中之竹是想过的，手中之竹是画出来的。（三步不一样。（大意如此，他自己的原话与此相近。所以他画竹，画的不是某一棵竹。））））

再说「任尔」两个字。任尔，是冲着风说的。（前面说千磨万击，到这里忽然转过身对着风说话。拟人也是这一首的办法：竹会咬，风是「尔」。二十八个字，写得像吵架：你刮你的，我不放我的。他一辈子做官不顺，卖画过活，写这样一首诗，说得通。）

他还写过一句更实在的话。

在潍县衙门里画竹，他题了四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大意是：躺在衙门里听竹子响，疑心是百姓叫苦的声音；我们这些小小的州县官，一枝一叶都牵着心。同样是竹子：这一首里的竹是民间的疾苦，那一首里的竹是咬定不放的性子。（两首写在同一段时间里。一个县令听见风吹竹子，想到的是百姓。（写这首诗的人，做官做得并不坏。））

再说他那个有名的横幅：难得糊涂。这四个字他写过不止一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大意如此，他自己的题跋里记着。放一著，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大意如此，也是那一段跋里的话。））

（一个写「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人，又写「难得糊涂」。（看起来是两句相反的话，其实说的是两样事：对事要咬住，对人可以糊涂。））

再说他的字。

他写字自称「六分半书」。（大意是：以隶书为底，掺进楷、行、草，自称六分半，是玩笑话。）

（字写得东倒西歪，一个字一个样。（后人说他的字像乱石铺街。（大意如此。）））

（他画的竹子，多半是瘦竹。（大意是：竹竿细长，叶子稀疏，不多画，也不画满。））

（画得少，题得多。（他的画上往往题一大段字，字比画还醒目。））

（一个画竹的人，最后被人记住的是一首二十八个字的诗。）

这一首写竹，不写竹的样子，写竹的性子。

（大意如此：题画诗写到这个分上，画与诗就分不开了。（后人有说他诗中有画的，也有说他画中有诗的。））

二十八个字，把一根竹子写成了一个人。

（咬定、立根、坚劲、任尔——四个词，一层比一层硬。）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柔字。

题画的诗写到末句，多半要落到人身上。这一首也落了，落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