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竹里馆》——「幽篁」「长啸」各是什么？二十个字里为什么没有人？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王维《竹里馆》。这一首是《辋川集》二十首里的一首。辋川在今天的陕西蓝田。（他在那里有一处别业，把周围二十处景各写了一首，裴迪一首一首和了，合起来就是《辋川集》。二十处的名字：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竹里馆是其中一处：竹林里的一处屋子。

第一句：独坐幽篁里。一个人坐在幽深的竹林里。

幽篁是什么。篁就是竹。（幽篁是幽深的竹林。竹林里光线暗，安静，所以是幽。独坐两个字，把这首诗的调子定死了：一个人。

第二句：弹琴复长啸。弹一会儿琴，又长啸。

长啸是什么。撮起嘴唇，发出又长又清的声音。（大意是：这不是唱歌，也不说话，只是发声。魏晋的人爱啸。（阮籍的啸声据说能传几百步。（大意如此，见《世说新语》一类的记载。一个人弹琴、长啸，都不是为了给人听。

第三句：深林人不知。

在深林里，没有人知道。不知，是「不知道他在这里」。（他做的事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听见。这一句是这首小诗最要紧的一句：他明说了没人知道。如果有人知道，弹琴长啸就成了表演。（没人知道，才是真的自在。

第四句：明月来相照。

月亮来照着他。相照的相，在这里是「他」的意思。（大意是：相字在这一类句子里代指自己。没有人知道，可是月亮知道。（月亮升起来，照进竹林里。所以这一首的两个伴：一个琴，一个月亮。

这二十个字，为什么能传这么久。因为它把「独」写得干净。（不写寂寞，不写怨，也不写高兴。写独的诗，最容易写成怨。（他不是：弹琴，长啸，月亮照着，就完了。而且它短。（二十个字，读完要五秒钟，读完以后要停一会儿。

再说这一类小诗的做法。五言绝句二十个字，装不下多少东西。（所以只能装一两个动作、一两样景物。这一首装的是：坐、弹琴、长啸，加上竹林与月亮。（动作三个，景物两个。多一个字就挤了。（王维的这一类小诗，好在敢删。

再说说他与辋川。他中年以后信佛，官照做，心在山里。（大意如此：他母亲信佛，他自己也持斋。辋川这一处原是初唐诗人宋之问的庄园。（大意如此，这一层是历来的说法。他把二十处景一处一首写下来，等于给自己的住处做了一本册子。二十首里，多半是这样的：无人、静、有光。（大意如此：鹿柴写空山人语，辛夷坞写花开花落，竹里馆写弹琴长啸。鹿柴那一首最有名：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大意是：山里空着看不见人，只听见说话的声音。三首摆在一起，看得出他的习惯：人都走了，声音还在。

裴迪和了一首。大意是：来过竹林里的馆子，日暮的时候吹箫，看见月亮照在竹叶上。（大意如此，裴迪的和诗也收在《辋川集》里。两个人一处一处对着写。（这样的唱和，在诗里不多见。

再说后人怎么学它。学它的多是学那个「删」字。（大意是：后人写短诗，多半从这里学怎么留白。也有人不主张学：说它太静，静到没有烟火气。（大意如此，评家各人的口味不同。不管怎么说，一个人在竹林里弹琴这件事，被这二十个字定住了一千多年。

再说弹琴这件事。

他会音乐。相传他年轻时因为弹琵琶得到赏识：扮成乐工，演奏一曲《郁轮袍》，得到玉真公主的推荐，因此中了进士。（这一段见于唐人的小说《集异记》，属于相传，未必可信。他做过太乐丞，是管音乐的官，后来因为伶人舞黄狮子的事被贬。（大意如此，《旧唐书》本传里记着。一个懂音乐的人，坐在竹林里弹琴，弹给月亮听。（这一首诗里的琴，不是摆设。

辋川二十首里，还有一处与他这一首极近。

《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大意是：枝头的辛夷花，在山里开出红萼；涧边门户寂静无人，花纷纷地开，又纷纷地落。）

（也是无人，也是自开自落。（那一首里连弹琴的人都没有。））

（两首摆在一处，看得出他这一路诗的底子：人在，或者人不在，都不碍事。）

再说唐人写竹。

（竹在唐代已经被写得很多了。（大意是：竹有节、中空、经冬不凋，拿来比人的品性。）白居易写过《养竹记》，说竹「本固」「性直」「心空」「节贞」。（大意如此，那一篇里把竹的性子一一比到君子身上。））

（他写竹，不写这些。（他只写竹林里的暗，和一个弹琴的人。））

这一首在《辋川集》里排第十七。

（前面是北垞，后面是辛夷坞。（大意如此，二十首的次序各本略有出入。））

（一首二十个字的小诗，被放进二十首里，一处景一首。（他把住的地方写成了一册图记。））

（后人读《辋川集》，多半是从「空山不见人」读起，读到「独坐幽篁里」，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做了什么。）

这一首的好处，还在一个「复」字。

弹琴复长啸——弹完了又啸，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接着做。

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待着，就是这个样子。

（大意如此：这两样都不是为了表演，是自娱。）

（弹琴要有琴，长啸只要一张嘴。两样都不必有人听。）

二十个字写完，剩下的只有月亮。

二十个字写的是竹林里的一个晚上：一个人独坐，一个人弹琴，一个人长啸。月亮上来了，他不知道，只有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