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醉花阴》——重阳是哪一天？「瑞脑」「黄花」各是什么？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李清照《醉花阴》。先说重阳是哪一天。

农历九月九日。九是阳数，两个九相重，所以叫重阳。（古人以奇数为阳，偶数为阴。这一天要做几件事：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大意如此：登高避灾，插茱萸辟邪，喝菊花酒延寿，都是旧俗。王维写过「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大意是：远远知道兄弟们登高的地方，插茱萸的时候少了我一个。所以重阳这一日，在诗词里多半是与「不在一处」连着的。

第一句：薄雾浓云愁永昼。薄雾与浓云，愁的是这漫长的一天。永昼是长长的白天。（秋天白天短了，可心里觉得长。

第二句：瑞脑销金兽。瑞脑在兽形的炉子里烧着。

瑞脑是什么。一种香料，也叫龙脑。（龙脑香产在南方，是树脂结成的结晶。（大意如此：宋代用的香多半靠进口。金兽是铜做的兽形香炉。（炉盖做成兽的样子，烟从兽嘴里出来。销是烧掉、化掉。这两句写的是屋里的情形：外面是雾和云，屋里的香一点点烧完了。（一个人待着，看着香烧完。

第三句：佳节又重阳。佳节又到了重阳。一个「又」字，说的是不止一次了。（多少个节日是一个人过的。

第四句：东篱把酒黄昏后。黄昏以后，在东篱边端着酒。

东篱是什么。用的是陶渊明的句子。（陶渊明写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大意是：在东边的篱笆下采菊，抬起头就看见了南山。所以东篱两个字一出来，就是菊花了。

第五句：有暗香盈袖。有幽香沾满了衣袖。暗香是幽微的香。（说的是菊花的香。）盈是满。这三句写的还是一个人：过节，喝酒，袖子上沾了花香。

然后是最后三句。莫道不销魂：别说不伤心。销魂是伤心到失神。（大意是：魂都要散了。这个词六朝就有了。（江淹《别赋》里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大意是：最让人销魂的，就是离别。

帘卷西风：西风把帘子卷起来。西风是秋风。

人比黄花瘦：人比菊花还瘦。

黄花是什么。菊花。（菊花是黄色的，所以叫黄花。（重阳正是菊花开的时候。这一句是全词最出名的一句：拿菊花比人瘦。

好在哪。好在比的对象是菊花：菊花细、淡、经霜。（不是拿人来比人，是拿花来比人。而且前面已经铺了：东篱、暗香、黄花，一路都是菊。（到最后一句，菊就成了她自己。一个「瘦」字，说的是形，也是等。（等瘦了。

相传还有一件事。据说她把这一首寄给了赵明诚。赵明诚看了不服，关起门来写了三天，作了五十首，把她的这一首混在里面，拿给朋友看。朋友看了说：只有三句最好。问哪三句，答：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一段见于元人伊世珍的《琅嬛记》，属于笔记里的传说，未必是真事。不管真假，它说明了一件事：五十首里挑出来的三句，正是她的。

再说作年。材料里没有确切年份。（一般认为作于赵明诚外出的时候，与《一剪梅》大约是同一段日子。确年不知道。那一首《一剪梅》写的是等信，这一首写的是过节的白天。（一个在夜里，一个在黄昏。两首词里的她都在等。（李清照前期的词，多半是这一个题目。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

醉花阴是双调，五十二字。（这一调的句子长短错落，末三句是全篇的落点。）她的词多半不长。（长调她也写，但传得最广的是这一类小令。

「黄花」这两个字，她后来还写过一次。

《声声慢》里有一句：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大意是：地上堆满了菊花，都枯损了，如今还有谁来摘。同样是黄花：这一首里是人比花瘦，那一首里是花比人更惨。（一个拿花比人，一个拿花陪人。中间隔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她在等一个人，二十年后她一个人。

（读这两句，才知道「人比黄花瘦」那一年还算好的。）

再说菊花与重阳。

（九月正是菊开的时候。（古人说菊「花之隐逸者」，与梅、兰、竹并列。（大意如此：这一类品目的说法是宋人定下来的。）））

（重阳饮菊花酒，据说能延寿。（大意如此，见《荆楚岁时记》一类的书。（那一类的书里记着九月九日佩茱萸、食饵、饮菊花酒。）））

（所以她在重阳写菊，不是随手写的。（那一天本该有菊花酒、有登高的人。））

（一个人过节，节里的东西就都成了刺眼的东西。）

宋人过重阳，比唐人热闹。

（赏菊是一大项。（汴京城里九月菊开，到处摆着。（大意如此：宋代的笔记里记汴京菊花的品种极多。）））

（还有重九的酒宴：登高、插菊、吃糕。（重阳糕是宋人就有的，也叫花糕。（大意如此，这一类记载见于《东京梦华录》一类的书。）））

（《东京梦华录》是宋人孟元老记汴京的书。（大意如此：那一部书里记开封一年的节令与街市。））

（所以她写这一首的时候，城里正热闹。（她不在城里，在屋子里烧香。））

（一个人过节，别人的热闹都在外头。）

这一首的好处，还在一个「瘦」字的前后：前面是雾、云、香、酒、袖子上的花香，一样一样都是轻的、淡的；到最后一个「瘦」字忽然落在人身上。（前面铺了满纸的轻，只为压住这一个字。）

（写词写到这个份上，前面那些闲笔就都不是闲笔了。）

（后人评她的词，说她善用寻常字。（大意如此，评语各家的措辞不同。）这一首是例证：全词没有一个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