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小池》——「泉眼」「尖尖角」各是什么？这首诗好在哪？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杨万里《小池》。

这是二十八个字的一首小诗。四句，每句七字。（绝句里最短的一种。

先说泉眼。

泉眼是泉水冒出来的那个口子。（眼在这里是「孔」的意思：泉水的出口，像一只眼。）泉眼很小，所以水也细。无声，是说声音小到听不见。

惜细流——舍不得那细细的水流走。惜是爱惜、舍不得。泉水哪里会舍不得，是他舍不得。（这一句是拟人：把人的心思给了泉水。

第二句：树阴照水爱晴柔。

树荫映在水里，喜欢这天晴的柔和。阴是荫，树的影子。晴柔是晴天的柔和。爱也是人的心思：树的影子映在水上，看着像舍不得离开水。（这当然是他的想法，不是树的。

前两句里有两个字是要紧的：惜、爱。一个舍不得水流，一个喜欢水柔。两样心思，都给了没有心思的东西。这样写有什么好处：小池就不小了。（一池水有人惜它、爱它，它就成了一件被人惦记的东西。

第三句：小荷才露尖尖角。

尖尖角是什么：荷叶刚出水的时候，卷着，尖尖的。荷叶不是一下子铺开的。刚长出来的时候卷成一根，尖头朝上，等长高了才慢慢展开成圆叶。（种过荷的人都见过这个样子。「才露」两个字说的是早：刚刚露出来。

第四句：早有蜻蜓立上头。

已经有蜻蜓站在上头了。早有，是说比人看见的还早。一个才、一个早，两句是接着的：荷叶刚露尖，蜻蜓已经站上去了。（快得像来不及。蜻蜓为什么站上去，诗里没说。（它大概是歇脚。可这一个「立」字，把整个画面定住了。

这四句的力气在哪。在一个「小」字。不写大江大河，不写名胜，只写一个角落：一眼泉、一池水、一片叶、一只虫。写小景最难的是要写得有人看。（没人看的小景，写了也是白写。他在这一处给了两个心思——惜、爱，又给了一个动作——立。

再说这个人。

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西吉水。（生于 1127 年，卒于 1206 年。）他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这四个人的说法是南宋就有了的。

他的诗有个名字，叫诚斋体。诚斋体是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活泼。（用口语，写眼前，不摆架子，也不堆典故。他早年不是这样写的。（他自己说过：一开始学江西派，写了几千首，后来一把火烧了，从此换了路数。（这一段见于他自己的序文。江西派写诗讲究「无一字无来历」，讲究用典。（黄庭坚是这一路的宗主。）杨万里掉过头来，专写不用典的东西。这是宋诗里的一次大转向：从书本转向眼睛。

他自己说过，写诗的路数是换过的。

《诚斋荆溪集序》里有一段，大意是这样：我学诗，一开始学江西诸君子，又学后山的五言律，又学半山老人的七言绝句，晚年又学唐人的绝句，学一家不成就换一家，换得很苦。到戊戌年（1178）三朝时节，公事少，那一天作诗，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于是辞谢唐人以及王、陈、江西诸君子，都不敢再学，从此就畅快了。（大意如此，见《诚斋荆溪集序》。）戊戌是淳熙五年（1178）。那一年他五十二岁。一个五十二岁的人，把前半生学的都谢绝了。（这不是客气话，是他自己写下来的。他谢绝的是什么：书本上的诗。他从此学的是眼睛里的东西。

（这一首《小池》，正是换了路数以后写的那一类：泉眼、树阴、小荷、蜻蜓，没有一样是从书里来的。）

（宋人写诗讲「活法」，讲的就是这个。（活法是吕本中提出来的说法：规矩在，变化也在。（大意如此。）））

他写这一类小景，还有一首可以对照。

《闲居初夏午睡起》：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也是二十八个字，也是眼前的小事：梅子酸倒了牙，芭蕉把绿色分给了窗纱，睡起来没事做，看小孩捉柳絮。）

（「分绿」两个字与「尖尖角」是同一种用心：（把一个不动的东西，写成会做的。））

他写荷花还写过一首有名的。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一年他从杭州的净慈寺出来送人，写的西湖六月。（净慈寺在西湖边，今天还在。

两首摆在一起看。那一首写的是满湖：接天、映日，一片红碧。这一首写的是一角：一眼泉、一只蜻蜓。一个是大写意，一个是工笔。（同一个物，两种写法，他都写得好。

（写荷写得多的人不少，能同时把「满湖」和「一角」都写好的不多。）

再说这一首作于什么时候。

（材料里没有。（杨万里的诗存下来四千多首，编年也不全。这一首只能说是他中年以后的作品，具体哪一年不知道。））

（这一首诗里，还有一处值得留意：四句都是静的。（无声，是听不见；惜、爱，是心思；露，是慢慢地出；立，是停住。）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响动。

（写静的诗不少，能静到这个程度的少。（静里头有一样东西在动——蜻蜓已经站上去了。））

（他做官做得不小，官到秘书监。（秘书监管图书，是个清贵的官。）晚年他不肯附韩侂胄，居家十五年。（这一段见于《宋史》本传。））

（一个不肯附人的人，写东西也不肯附：不用典，不学前人，自己看自己的池子。）

这首诗没有什么大道理。

（一眼泉，一棵树的影子，一片刚卷起来的荷叶，一只蜻蜓。（二十八个字，就是这些。））

（可它被人记了八百年。（记得住的小诗，多半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是因为它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