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清平乐·村居》——「吴音」「亡赖」各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写这样的农村？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辛弃疾《清平乐·村居》。

先说这家人住在哪。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茅草的屋檐又低又小，溪边长着青草。茅檐是茅草盖的屋檐。（低小，说的是房子矮。溪是山间的小河。（上饶那一带多溪。六个字写景，十四个字写完了一户人家的外面。

醉里吴音相媚好：带着醉意，用吴音说话，听着软和好听。

吴音是什么。吴地的口音。（吴是今天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上饶在江西东北，那一带的语音与吴语相近。（大意如此：宋代江西东路的口音，与吴音相通。）他写「醉里吴音」，说的是当地人的话。一个北方人，在南方住了多年，听见当地人说话，觉得软，觉得好听。（大意如此：「相媚好」是说他听着舒服。媚好是好听、讨人喜欢。

白发谁家翁媪：那白头发的是谁家的老公公老婆婆。翁是老翁，媪读 ǎo，是老妇。这一句是问句，也是感叹：不知道是哪一家的老人，过得这么自在。

下片是三个儿子。

大儿锄豆溪东：大儿子在溪东边锄豆地。锄豆是给豆地除草松土。

中儿正织鸡笼：二儿子正在编鸡笼。织在这里是编。（编鸡笼要用竹篾。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亡赖是什么。亡通无，亡赖就是无赖。（大意是：这个词本来是骂人的，指没有正当职业、不务正业的人。在这里不是骂。（说的是小儿子调皮、没正形、逗人喜欢。前人注这一句，多半要说明一句：这里的无赖是爱称。（大意如此，讲法各家相近。

溪头卧剥莲蓬：趴在溪边剥莲蓬吃。卧是趴着。莲蓬是荷花的果实，里面有莲子。最喜两个字，是这一首的词眼：三个儿子里，他最喜欢这一个。为什么不：因为他什么都不干，只趴着剥莲子。（一个什么都不干的小孩，最招人喜欢。

这一首的好处在哪。在它把一家人排开写：老两口一句，三个儿子一人一句。（四十几个字，五个人，各有各的事。而且越写越小：锄豆、织笼、剥莲蓬。（从干活的到不干活的，一路松下来。最后是趴着的那一个。（全词收在「卧」字上。

再说说他为什么写农村。

淳熙八年（1181），他被弹劾落职，从此在上饶带湖闲住。（大意如此：落职的由头，各书所记是「用钱无度」一类。）那一年他四十二岁。他闲在那里前后十年。（中间起用过一次，很短。一个想打仗的人，天天看着的是豆地和鸡笼。他写农村的这一批词，多半是这时候写的：《清平乐·村居》、《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鹧鸪天·代人赋》一类。（大意如此，这一类词的数量不少。「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也是那一带的事。（大意如此，那一首写的是黄沙岭的夜路。这些词里没有一句说到北伐。（可写它们的人，心里一直搁着那件事。

再说这一首的作年。材料里没有。（一般把它系在带湖闲居那十年里，具体哪一年不知道。词里的村子在哪，也不知道。（他闲居的那些年，在上饶城北的带湖与铅山的瓢泉之间往来（。瓢泉那一处是他后来住的地方。）。

再说词牌。

清平乐是词牌，双调，四十六字。（清平乐的「乐」读 yuè。（它是唐代的乐曲名，与清调、平调、侧调有关（。大意如此，调名的来历说法不一。）。））这一调的句子短，节奏快，写农家小景最合适。

再说「村居」这两个字。他这一生的词，多半是「壮岁旌旗拥万夫」那一类。（大意是：他年轻时带过兵，写过这一类。到了四十二岁以后，他开始写豆子、鸡笼、莲蓬。

（这不是变了一个人，是换了一个地方。）

他是北方人。

（济南人，生在金朝治下，二十三岁渡淮南归。（大意如此，南归那一年他带了上千人。））在南方住了二十年，听当地人说话，写得这么软。

（一个从北方来的人，写南方的村子，写得比本地人还细。（大意如此：他这一类农村词，读不出一点外来人的生疏。））

（这与他写「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同一支笔。（大意如此，那一首是《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他闲居时写的农村词不止一首。

另有一阕《鹧鸪天》，起头是：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大意是：田埂上的桑树冒了嫩芽，东邻家的蚕种已经孵出来了。）

（也是写村子，也是写农事。（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大意是：平缓的山冈上细草里小牛在叫，夕阳下的寒林里落着暮鸦。）））

（两首摆在一起，看得出他闲居那十年的日常：看的都是这些。）

再说「卧剥」两个字。

（剥莲蓬要低着头，趴着最方便。（他写的是趴着，不是坐着。（一个小孩的姿势，比什么都像小孩。）））

（全词四十几个字，最后停在一个趴着的小孩身上。（辛弃疾写词，写到最松的地方才肯收笔。））

（读这一首的时候，别忘了写它的人四十二岁，被罢了官，住在乡下。）

他闲居那十年，写的词里最多的是这一类：村里的路、田里的豆、溪边的莲蓬。

（一个带过兵的人，最后写的是这些。（大意如此：他晚年又起用过一次，很短，不久就回了铅山。））

这些小词里没有一句牢骚。

（溪上青青草，五个字，写的是屋外；茅檐低小，四个字，写的是屋。加起来九个字，一户人家就立起来了。）

写农村词写到这个程度的人，宋词里没有第二个。

一首四十多字的小令，写了一家人的一天：老的喝酒，年轻的编笼，小的剥莲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