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送友人》——「孤蓬」「班马」各是什么？末句为什么要写马叫？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李白《送友人》。第一句：青山横北郭。

青色的山横在北面的外城外。郭是外城。（古代城有内城外城，内城叫城，外城叫郭。（大意如此：城与郭的分法，各书的解释略有出入。

第二句：白水绕东城。白亮的水绕着东城。白水，说的是水清，看着白。（也有人说是水名。（河南南阳一带有白河，也叫白水。））这一首写的是哪一处城，诗里没说。这两句把送别的地点交代完了：北边是山，东边是水，人在城外。山是横着的，水是绕着的。（一横一绕，站的地方就有了形状。

第三句：此地一为别。在这里一分别。

第四句：孤蓬万里征。就要像一根蓬草，走万里路。

孤蓬是什么。蓬是蓬草。（秋天枯了，风一吹，连根拔起，团成一团滚着走。（所以又叫飞蓬。拿蓬草比远行的人，是老办法。（曹植写过「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大意是：蓬草离开了根，随风飘走。万里征，是要走很远的路。（征是远行。这两句是这首诗的「实」：说要走了，说走多远。

第五、六句是传得最广的一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浮云是游子的心意，落日是故人的情意。游子是要走的人，故人是留下来的人。（这里是说自己与友人。

这一联为什么好。因为两样都是眼里的东西：天上有浮云，天边有落日。（他没有直接说舍不得，他指着天上的东西说。浮云是不定的，游子也是不定的；落日是要落的，人也是要走的。（比喻就在眼前，不用另找。而且这两句对得极工：浮云对落日，游子对故人，意对情。后人说这一联「情景交融」，说的就是这一类：景里有情，情也是景。

第七句：挥手自兹去。挥一挥手，从这里走了。自兹是从此。去是离开。挥手两个字，写的是最后的动作。（不多说，不多送。

第八句：萧萧班马鸣。马萧萧地叫起来。

萧萧是马叫的声音。这也是老话：《诗经》里就有「萧萧马鸣」。（大意如此，见《诗经·小雅·车攻》。

班马是什么。离群的马。（班是分别的意思。《左传》里有「班马之声」一语，杜预注说：班，别也。（大意是：夜里两军对阵，马要分开，就叫班马。两匹马要分开了，互相叫。（人走了，马还在叫。

这一句好在哪。好在他不写人哭，写马叫。（人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只剩下马的声音。送别写到这个份上，声音比话还重。（前人写送别，写到船看不见、写到人影没有了，他写到马的叫声。

唐人送别，有一套自己的规矩。要饯行，要送到城外，要折柳。（饯行是在城外搭帐摆酒，送一程。）送到哪里为止：城外有长亭短亭，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多半送到亭子为止。折柳也有说法：柳与留同音，折一枝给要走的人，是「留」的意思。（这一类习俗在唐人诗里到处都是。这一首诗里没有写折柳，也没有写饯行。（他写的是山、水、浮云、落日，最后是一声马叫。不写规矩，只写眼前，反而更像真的送别。

「孤蓬」这两个字，后来用得极多。

（李白自己就爱用。（他也写过「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那是这一首的句子；此外还有「风蓬飘尽悲歌气」一类（。这一句见于他别的诗里，用字略有不同。）。））

（宋人也接着用。（大意是：以蓬草喻身世飘零，成了写羁旅的常法。））

（一个比喻能用一千年，是因为它太准了：蓬草确实是没有根的。）

再说「白水」的两种讲法。

（一说就是清水，看着发白；一说是水名。（河南南阳一带有白河，古称白水。（大意如此：南阳城外的白河，古人就叫它白水。）））

（两种讲法都讲得通。（唐人写诗，地名与形容常常混在一起用。））

（这一首诗写的是哪一座城，从来没有人能定下来。（注家多半不去考它，因为诗里没有线索。））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

五言律诗，八句，四十个字。（中间两联对仗：此地一联、浮云一联。（后一联对得尤其工。））首联也对：青山对白水，横对绕，北郭对东城。（律诗首联对仗不算规矩，但也不犯忌。

再说作年。材料里没有。（李白写送别的诗极多，这一首送给谁、在哪一年写的，都不知道。诗题只写「送友人」，连名字也没留。（题里称友人，说明他也没打算让后人知道是谁。

再说李白写送别。他写过「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那是《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也写过「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那是《赠汪伦》。三首摆在一起：一首写到船看不见，一首写水的深，这一首写马叫。（办法都不一样。

（他送人送得多，也送得干脆。（挥手两个字，是他送别的样子。））

他送杜甫，用的也是蓬草。

《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的末两句是：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大意是：我们各像一根飞蓬，各自远去了；先把手里这杯酒喝了吧。）

（同一年他们分手，此后没有再见面。（那一年是天宝四载（745）。））

（三首对读：《送孟浩然》写到船看不见，《赠汪伦》写水深，这一首写马叫，送杜甫那一首写喝酒。（一样一样都不重复。））

（他送别从不说「我会想你」。（他给你看一样东西，让你自己去想。））

（送别的诗写到马叫为止，是有道理的：人看不见了，声音还在。）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一首四十个字的五律，写到马叫就收住了：人已经走远，马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