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谁写的？欧阳修还是朱淑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生查子·元夕》。

先说元夕是什么日子。

正月十五的夜里。（也就是元宵。（古人把正月十五叫上元，七月十五叫中元，十月十五叫下元。））这一夜不宵禁。（宋代元宵放灯，前后几夜城门不关，人可以通宵在街上走。灯是这一夜的主角。（宋人把灯扎成山、堆成球，满街都亮，所以说灯如昼。

花市是什么。卖花的地方，也是灯市的名字。（宋代元宵，街市上有卖花的、卖灯的，混在一起。

第一句：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去年元宵那一夜，花市的灯亮得像白天。

第二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月亮升到柳树梢上，约好了在黄昏以后见面。这两句是传得最广的两句。（一个地方、一个时刻，都有了。月上柳梢头说的是时候：月亮刚上来，天刚黑。人约黄昏后说的是约定。（黄昏是日落以后、天黑以前。这两句为什么好：因为它们不写情话，只写时间和地点。（一个等过人的人，读到这两句就知道是什么滋味。

下片第一句：今年元夜时。

今年元宵这一夜。

第二句：月与灯依旧。

月亮还是那样，灯也还是那样。依旧两个字最要紧：一样。（什么都没变。

第三句：不见去年人。

去年那个人不见了。六个字，把上片的四句全推翻了。

第四句：泪湿春衫袖。

眼泪湿透了春天的衣袖。春衫是春天穿的衣衫。袖是衣袖。（哭到袖子都湿了，哭得不短。

这一首的写法极简单。上下两片，一个说去年，一个说今年。（去年有人，今年没有人。中间不用过渡：上片结尾是「人约黄昏后」，下片开头就是「今年元夜时」。（一年过去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对比的办法不新鲜，用得这么干净的少见。（四十个字，两片对称，一样一样对下来：花市灯对月与灯，月上柳梢对不见去年人。最后六个字是落点：灯月依旧，人不在了。

再说作者。

这一首的作者，历来有两说。

一说欧阳修。（《欧阳文忠公集》的近体乐府里收了这一首。）一说朱淑真。（朱淑真是南宋的女词人，有《断肠集》。（明清的本子里，这一首常常收在她名下。两说争了几百年。（大意是：这两种集子互见，谁抄谁的，说不清。今天多数人主张是欧阳修。（理由是欧集的版本更早，也更可信。（也有学者主张朱淑真，认为词的气质更像一个女子。我照「有争议，今多从欧阳修」讲。（这一层不能替它定了。

这个写法，唐人用过一次。

崔护有一首《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大意是：去年的今天，在这扇门里，人的脸与桃花互相映红；今年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桃花还是照旧在春风里开着。）

（两首摆在一起：一个说花依旧，一个说月与灯依旧。（办法完全一样：物在人不在。））

（差别在篇幅与语气：崔护那首是二十八个字的绝句，说的是一次寻人不遇；这一首是四十个字的词，说的是整整一年的等待。）

（还有一处不同：崔护那首的最后一句有「笑」字，桃花还在笑；这一首的最后一句是泪湿衣袖。（一个笑，一个哭。））

（后人的这一类诗，多半是从崔护那里来的。（也有人反过来，把这一首收进了朱淑真的集子，因为它的口气太像一个女子。））

这两句为什么传得久。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年元夜」。（一个日子，一个人，隔一年就对不上了。））

（而且它不解释：不说那个人去了哪里，也不说为什么。只说灯还是那样，月亮还是那样。）

（四十个字，没有一个生僻字。（写得越浅，传得越远。））

（欧阳修写文主张平易，写词也是这个路子。（大意如此：他把话说白了，读者自己会读出味道。））

（他写颍州西湖的一组《采桑子》，也是这样：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大意是：坐小船用短桨，西湖好，绿水弯弯地流。））

（十首《采桑子》，一首一个景，都是明白话。（他一辈子写东西，都往明白里写。））

（明白不等于浅。（这一首四十个字，写了一年，也写了一辈子的事。））

（读它的人，多半是在自己身上对上了号：灯与月都在，人不在。）

（这样的小词，靠的就是这一句对不上。）

再说欧阳修。

他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庐陵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西吉安。（生于 1007 年，卒于 1072 年。）六一居士的「六一」是什么：一万卷书、一千卷金石文、一张琴、一局棋、一壶酒，加上他这一个老翁。（这是他自己说的，见于他写的《六一居士传》。他官做得极大：做到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他是北宋文坛的带头人。（他提携的人里有苏轼、苏辙、曾巩。（嘉祐二年（1057）那一科，是他主考。他写文章主张平易。（大意是：文章要像说话一样明白。（那一代的文风，是他带出来的。他的词写得浅，写得直。（与他的文章是一个路子。

再说朱淑真。她是南宋人，号幽栖居士，钱塘人，也就是今天的杭州。（生卒年不详。她的《断肠集》里多是伤春、怨别一类。（相传她婚姻不如意，诗词里多有怨语。（这一层属于相传，材料不多。

（后人把她与李清照并提。（大意是：宋代能写词的女子，数这两个。））

（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人，与一个宰相，为一首四十个字的词争了这么久。（这大概是写词的人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