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蜀相》——「丞相祠堂」在哪？「两朝开济」说的是哪两朝？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杜甫《蜀相》。

先说丞相祠堂在哪。

在成都南郊，就是今天的武侯祠。（三国时蜀汉的丞相是诸葛亮，后人在成都为他立祠。（武侯是他的封爵：诸葛亮封武乡侯，死后谥忠武，后世称武侯。））

锦官城是什么。成都的别称。（蜀汉的时候，成都设了管理织锦的官，叫锦官，织锦的作坊集中在城南一带，所以成都又叫锦官城、锦城。

柏森森——柏树长得茂密。祠里的柏树是他那个时代就有的老树。（杜甫写「柏森森」，写的是树多，也是年代久。

第一句是个问句。

丞相祠堂在哪里找？（这是一个自问自答：在锦官城外，柏树长得密的地方。）他不是不认识路，是到了那里，先问了一句。（这一问把这首诗的口气定住了：像是在跟人说话。

第二联：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台阶上映着青草，自顾自地是春天的颜色；树叶隔着黄鹂，白白地叫得好听。映阶是草映在台阶上。隔叶是隔着树叶看不见鸟，只听见声音。

自、空这两个字是这一联的关节。草绿是白绿的，鸟叫是白叫的——因为没有人看，没有人听。（祠堂冷落，来的人少。他写的是景，说的是人少。（一个供着诸葛亮的地方，门前冷清到草自绿、鸟空啼。这种写法，他用过不止一次：「映阶碧草自春色」与「花径不曾缘客扫」是同一副心思。（一个「自」字，把热闹推开了。

第三联：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三顾是说刘备三次到草庐去请诸葛亮。（事在建安十二年（207），诸葛亮二十七岁。）

频烦是一再地麻烦。（这里是说刘备不厌其烦地来问计。也有人解作「频繁」。（两说都通。））

天下计是天下的大计。（那一番话就是后来的《隆中对》：取荆州、取益州，联孙抗曹。）

两朝是哪两朝。刘备一朝，刘禅一朝。（先主与后主，父子两代。

开济是什么。（开是开创基业，济是匡济时艰。（大意是：开创蜀汉，又扶持危局。））

老臣心——一个老臣的心思。他辅佐了两代人，到死都在办事。这一联十四个字，把诸葛亮的一生写完了。

这两句对得极工：三顾对两朝，天下计对老臣心。而且一联里装了两件事：一件事是主上求贤，一件事是臣子尽忠。（刘备的诚与诸葛亮的心，各占一半。

末联：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出兵没有成功，人先死了；从此让英雄们哭湿了衣襟。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在建兴十二年（234）。（他率军出斜谷，与司马懿在渭南对峙，相持百余日，那年八月病死在五丈原军中。（五丈原在今天的陕西岐山。出师未捷，说的是那一趟没有打完。长使英雄泪满襟——长是长久，使是让。（从他死到杜甫写这一首，中间隔了五百多年，哭的人还没有断。

这一首写在哪一年。

上元元年（760）春天，成都草堂。他前一年年底到成都，这一年春天在草堂安顿下来。（草堂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边，去城南的武侯祠不算远。他到成都不久就去拜了武侯祠，写了这一首。

为什么这首诗写得好。因为它的落点不在诸葛亮，在「英雄」二字。（前六句写祠、写景、写事，最后两句忽然拉到所有读它的人身上。杜甫自己也是一个想做事而做不成的人。（他写「泪满襟」，哭的不只是诸葛亮。

成都那一处祠庙，有一件事很特别。

（它与刘备的庙是连着的。（汉昭烈庙在前面，武侯祠在后面，君与臣同一处。（大意如此：今天的武侯祠其实是君臣合祀的一处庙宇。）））

（君臣合庙，在别处少见。（多半是臣子的祠单独建，君王另立庙。））

（后人去那里拜，两人都拜。（杜甫去的是丞相祠堂，也就是说，那一处从唐代起就是拜诸葛亮的地方。））

（庙里的柏树，历代都有人记。（祠里古柏森森，是杜甫那时就有的景象。））

再说末联这两句后来怎么用。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一句，后人拿来用在别的人身上。（岳飞是一个：他也是事没做成先死了。（这一类借用，注家举过不止一例。）））

（一句话能借给别人用，说明它说的不只是一个人。）

（杜甫写这一句的时候，想的未必是别人。（他想到的是自己：一个四十几岁的人，跑到成都，什么也没做成。））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

七言律诗，八句。（中间两联对仗，首尾两联不对。（律诗一般首联不对，这一首也是。））首句入韵，用的是平声韵。（祠、寻、森、音、心、襟，一韵到底。

再说一点读法。这一首常被选进课本，多半是因为末联。（其实最见功夫的是第二联：草自绿，鸟空啼，七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二十八个字写一个人，写到最后两句写成了所有人的事，这是杜甫的本事。

他在成都还写过一首七律，可以拿来对照。

《登楼》：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大意是：楼前花开，登楼的人却伤心；天下正多难，我在这里登楼。锦江的春色从天地间来，玉垒山的浮云古往今来一直变。）

（那一首写在广德二年（764），比《蜀相》晚了四年。（那时他从蜀地流落回来，又回到成都。））

（同样是登临，同样是忧国：一个哭的是诸葛亮，一个哭的是当世。）

（玉垒山在成都西北，锦江就是流经成都的那条江。（两处都是他天天看得见的。））

（一个人在一座城里住了几年，看见的景都成了诗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