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雨霖铃》——「雨霖铃」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好在哪？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

词里的「都门」，说的是汴京的城门。（汴京是北宋的都城，也就是今天的开封。（柳永多半时候就在汴京。））

（从汴京往南去，走的是汴河。（汴河是运河，直通江南。坐船南下，走的就是这一条。））

（所以「兰舟催发」是真的在河边：城门外搭帐饯行，船在河边等着。）

先说这个曲牌的名字。

相传唐玄宗入蜀的时候，遇上连日大雨，在栈道中听见铃声，悼念杨贵妃，就采了这个声音作成曲子，叫《雨霖铃》。这一段见于唐人的记载（《明皇杂录》一类书中记有此事。）。（大意是：明皇幸蜀，霖雨弥旬，栈道中闻铃声，帝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霖是久下不停的雨。（霖雨就是连阴雨。）铃声是栈道上挂的铃——山路上骡马项下系铃，走起来响。一个皇帝逃难，在雨里听见铃声，想起死了的人。（这个调子从一开始就是凄凉的。这一类说法属于相传，未必句句坐实。（曲名的来历，历代记载有详略。

第一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寒蝉叫得凄凉，对着长亭，天已经晚了，一阵急雨刚刚停。寒蝉是秋天的蝉。（蝉到秋天快死了，叫声也弱了。

长亭是什么。（古代设在路边供人歇脚的亭子，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送人送到长亭，是常事。））所以长亭两个字一出来，就已经是送别了。

第二、三句：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在城门外搭起帐幕饮酒，没有心思；正在舍不得的时候，船家催着要开船。都门是京城的城门。帐饮是在帐篷里设宴饯行。无绪是没有情绪。兰舟是船的美称。（木兰做的船。）催发是催着出发。一个「催」字是别人在催：船不等人。

第四、五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拉着对方的手，含着泪互相看，竟然说不出话来。凝噎是喉咙哽住。（噎是塞住。眼泪哽在喉咙里。这两句是全词最实的地方。（前面都是景，到这里忽然是两个人面对面，说不出话。写离别写到「无语」，比写到哭更难。（哭还有声，无语是真的没话了。

第六、七句：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想到这一去，千里烟波，傍晚的雾气沉沉，楚地的天空一望无际。去去是走了又走，一程一程远去。暮霭是傍晚的云气。沉沉是厚重的样子。楚天是南方的天空。（这一趟是往南去。这两句写的是还没有走，先想到了走了以后的空。

下片第一、二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多情的人从来就为离别伤心，何况又赶在这冷落的清秋时节。那堪是「哪堪」，哪里受得住。清秋节是秋天。（中秋前后，天气转凉的那一阵。这两句是议论，也是常识：离别本来就伤，秋天又添一层。

第三、四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今夜酒醒的时候在哪儿呢？该是在杨柳岸边，晨风里，一弯残月。这是设想：今晚喝醉了睡在船上，明天一早醒来，船已经开到了别处。这三样凑在一起——杨柳、晓风、残月——是后人最称道的。

好在哪。好在不写情，只写三样景。（醒来的人在哪里，身边有什么，抬头看见什么，全写出来了。柳是送别的东西，风是冷的，月是残的。（三样都往孤上走，可一个情字也不说。

（而且这三样是清晨的：晓风、残月。（离别是前一晚的事，他写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那一刻。））

（醒来的那一刻最难过。（醉的时候不觉，醒的时候人已经在路上了。））

第五、六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这一去年复一年，再好的时光、再好的风景，也都等于没有。

（经年是过了一年又一年。虚设是白白摆着。）

（这两句说得极狠：不是风景不好，是没人一起看。）

末两句：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就算有千种风情，又去对谁说呢。

（风情是风致情意。（这里说的是心里那些话。））

（一个「更与何人说」，把前面所有的话收住了。）

再说这个人。

柳永，字耆卿，原名三变，福建崇安人，也就是今天的武夷山一带。（生年一般记作约 984 年，卒年约 1053 年。）

（他排行第七，所以人称柳七。（他的哥哥柳三复、柳三接，名字都带三。））

（他考进士考了很多年。（相传他写过「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皇帝看到不高兴，说：且去填词。（这一层见于宋人笔记，属于传说。）））

（他后来还是中了进士，做过屯田员外郎，所以人称柳屯田。（屯田员外郎是工部属下的一个闲官。））

他写词与别人不同。

（别人写小令多，他专写慢词。（慢词是长调，篇幅大，能铺开写。））

（他把离别写成了一个过程：从长亭到帐饮，从执手到催发，从今夜到经年。（一层一层往下走，这是他自己的办法，后人叫它「屯田家法」。））

（铺叙这个词，说的就是他。（一层一层铺开，不用跳跃。））

他的词传得极广。

（叶梦得《避暑录话》里有一句：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大意是：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唱柳永的词。））

（这句话说的是流行程度。（有井水处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人唱。））

（一个官做得极小的人，词传得比谁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