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客至》——来的这位客人是谁？「旧醅」是什么酒？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杜甫《客至》。

先说客人是谁。这首诗题下有一行小注：喜崔明府相过。（大意是：很高兴崔明府来看我。

明府是什么。唐人对县令的尊称。（县令是一县的长官。汉魏以来就有称太守、县令为明府的习惯，唐代沿用。所以这位客人是一位崔姓的县令，名字不知道。（杜甫在成都住的时候，成都府属下的县有好几个。题里称他明府，不称名字，可见不是极熟的人。（可诗写得极熟，可见来的是个不必客套的客人。

写在哪一年。

上元二年（761），成都草堂。他乾元二年（759）年底入蜀，第二年春天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边盖了草堂。（草堂是他自己搭的，茅草顶。到写这一首的时候，他在草堂住了两年。那一年他五十岁。

第一句：舍南舍北皆春水。

屋前屋后都是春水。（舍是房屋，也是自称家的谦词。）春天水涨，溪水漫上来，房子四面都是水。

第二句：但见群鸥日日来。

只看见成群的鸥鸟天天飞来。但见是只看见。鸥是水鸟。（鸥鸟来，是因为这里有水，也因为这里人少。一个「但」字，说的是别的都没有：没有别的客人，只有鸟。这两句写的是他住的地方：偏，静，连人都少来。

第三句：花径不曾缘客扫。

花间的小路，从来没有为客人扫过。缘是「因为」。不曾缘客扫，是不曾因为有客人来而扫过。这一句说得极妙：不是不扫地，是没有客人来，所以不必扫。

第四句：蓬门今始为君开。

柴门今天才为你打开。蓬门是柴门，用蓬草编的门。（蓬是一种野草。）今始是今天才。这两句合起来是一句客气话，也是一句实话：我这儿从来没人来，你是头一个。

第五句：盘飧市远无兼味。

盘里的饭菜，因为离集市远，没有多样的菜。飧是饭食，读 sūn。兼味是几种菜。（只有一样菜，就叫无兼味。市远，说的是离城市远，买菜不方便。（草堂在城外的浣花溪边。

第六句：樽酒家贫只旧醅。

杯里的酒，因为家里穷，只有旧醅。樽是酒杯，也指酒器。醅读 pēi，是没有滤过的酒。（新酿的酒滤过才好喝，没滤的就浊。旧醅是放了些日子的浊酒。（他拿不出好酒，只能拿这个待客。这两句是一副对联：（盘子里的菜和杯子里的酒，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全是抱歉的话。待客待到把家底说出来，说明他不打算客气。（真正的熟客是不必装阔的。

第七、八句：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肯不肯与隔壁的老头对饮？隔着篱笆喊一声，请他过来把剩下的酒喝完。肯是「愿意」。邻翁是隔壁的老翁。（杜甫在草堂的邻居有几种人：北邻是一位退隐的县令，南邻是一位隐士朱山人，也有种地的老农。隔篱是隔着篱笆。（草堂的院子是篱笆围的。）呼取是喊过来。余杯是剩下的酒。（喝到剩酒，才叫尽兴。

这两句最见他的好处。客人来了，酒不够好，菜不够多，他不加一句解释，直接隔着篱笆叫人过来一起喝。（把邻居也拉进来，窘迫就不叫窘迫了。一个肯字，问的是客人：你愿意不愿意。（他把决定权给了客人。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

七言律诗，八句。（中间两联对仗：花径一联，盘飧一联。（前一联对得活，后一联对得诚。））这一首在杜甫的七律里属于最松的那一类：不使典故，不用僻字，像说话。他写律诗写得极严，也写得极活。（严的是格律，活的是口气。

还有一首《宾至》，可以拿来对照。那一首写的也是来客，口气完全不同：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大意是：住得偏，来的人少；老病缠身，让人扶着再拜也难。同样是来客人，《宾至》写的是礼数，《客至》写的是高兴。（一个称宾，一个称客——宾是尊客，客是熟人。两首诗摆在一起，看得出他对人的分寸：该客气的时候客气，该随便的时候随便。

那一位邻翁，他另外写过。

他有一首《南邻》：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大意是：锦里先生戴着黑头巾，园里收着芋头和栗子，还不算太穷；家里常有客来，孩子们高兴；台阶上撒了食，鸟雀也不怕人。）

（锦里是成都的地名。（锦里先生就是他南边那位邻居，一般认为是一位隐士。））

（还有一首《北邻》：明府岂辞满，藏身方告劳。（大意是：你做县令不肯任满就辞了，藏起身来才说是累了。）（北邻就是那位退隐的县令。））

（一位隐士，一位退了休的县令，还有一个种地的老农。（他在草堂的邻居就是这些人。））

（所以要「隔篱呼取」的，多半就是这几位里的一个。）

再说草堂那几年。

（他到成都，是逃难来的。（乾元二年（759），关中大旱，他丢掉了华州司功参军的官，带着一家人往西南走。））

（从甘肃的同谷一路走到成都，路上极苦。（他写过这一段：一岁四行役，说的是一年里搬了四次家。））

（草堂是他半辈子最安稳的地方。（前后住了四年，中间避难出去过一次。））

（那几年他写的东西，多半是小事：春雨、燕子、客人、邻居。（大事情都写在别的时候。））

（一个人逃了那么久的难，忽然有了一处房子，有客人来，有邻居可喊——这一首诗写的就是这一点。）

唐人的酒，多数是浊酒。

（米酒酿好以后，酒液与酒糟混在一起，喝的时候要压榨、过滤，滤过的叫清酒，不滤的叫浊酒。（白居易写过「绿蚁新醅酒」，说的就是没滤的酒：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沫，像蚂蚁。））

（绿蚁与旧醅，说的是同一类东西。（都是没滤的，都是家里自酿的。））

（唐代的酒度数低，米酒一类的酿法。（蒸馏酒是后来才有的。（大意如此，一般认为元代以后蒸馏酒才普及。））所以能一杯一杯地喝，也能「尽余杯」。）

（自家酿的酒拿出来待客，客人也不见外——这一层诗里没有写，读诗的人自己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