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写的是什么处境？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王维《终南别业》。

终南是哪座山。

终南山在长安城南，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西安南边。（秦岭的北麓一段。（古人说的终南，范围比今天说的宽。））

别业是什么。别墅。（本宅之外另置的住处，多半在郊外或山里。他在终南山有一处住的地方。（辋川那一处也在这附近一带。（辋川在蓝田，也在终南山的范围里。

第一句：中岁颇好道。

中年以后很喜欢道。中岁是中年。道在这里说的多半是佛道两家的事。（王维奉佛，母亲信佛，他自己也持斋。（大意如此，各家的解说略有差别。他三十岁左右丧妻，此后没有再娶，吃斋、奉佛，过了三十年。（这一段见于《旧唐书》本传。

第二句：晚家南山陲。

晚年把家安在终南山边。晚是晚岁、后来。陲是边。这两句说的是他的两个决定：中年信佛，晚年住山。

第三句：兴来每独往。

兴致来了，就一个人去走走。每是每每、常常。独往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出门，没有伴，也没有目的。（这就是这首诗的调子：不约人，不择日。

第四句：胜事空自知。

美好的事只有自己知道。胜事是好事、佳致。（看见一处好景，听见一声好音，都算。空是「只」：只有自己知道。（没有人可以分享，也不必分享。这两句写的是独。（空自知三个字，把「独往」说透了：不是没人陪，是乐趣本来就只属于自己。

第五、六句是这首诗最著名的两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走到水的尽头，就坐下来看云升起来。

水穷处是什么。溪水的源头。（顺着水往上走，走到水没了的地方——多半是山涧的尽头，或者泉眼。走到尽头，路就没有了。常人会回头，他坐下来。

云起时是什么。山里的云从谷底升起来。（水汽往上走，聚成云。坐看，是不着急，也不走开。

这两句为什么好。因为它们把一件极小的事写成了一种活法：走到头了，就坐下；路没了，就抬头看别的。后人读这两句，多半读到禅。（大意是：走到绝处不必回头，换一个方向就能看见东西起来。这两句对得极工：行到对坐看，水穷处对云起时。（一个在动，一个在静；一个到底，一个刚开始。水穷与云起，正好是接上的：（水到了头，变成了气，气升上去，成了云。这一个自然的循环，他只用十个字就写完了。

第七、八句：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偶然遇见林中的老翁，说说笑笑，忘了回去的时间。值是碰上、遇到。叟是老翁。无还期是没有回去的准时候。这一联把前面所有的「独」都解开了：（独往是真的，可遇见了人也是真的。不是约来的，是偶然碰上的。（偶然两个字要紧：他不要伴，也不避人。

终南山还有一层意思，与隐居有关。唐代有个成语叫「终南捷径」。（说的是卢藏用：他考中进士以后，没有马上做官，跑到终南山隐居起来。别人问为什么，他说那地方「大有嘉处」。（大意如此，见《新唐书·卢藏用传》。）后来他果然被召去做了官。隐居隐成了做官的近路，这就是终南捷径。（后人拿它说那些假隐士。卢藏用后来还说过一句话：终南山是做官的捷径。（大意如此。所以他隐在终南山，别人看了未必不说闲话。（同样是住山，有人是真心躲，有人是抬高身价。

（他与卢藏用的分别在哪：卢藏用住山是为了出来，他住山是不出来。（他中年丧妻以后不娶，吃斋奉佛，官照做，心不在。））

（唐代隐与仕的界线本来就模糊。（朝廷也常常征召隐士，隐士的名声越大，被征的可能越大。））

（这一首诗写的是「兴来每独往」，写的是「偶然值林叟」——没有一句是做出来的。（真住山的人，不写自己住山。））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

五言律诗，八句。（中间两联对仗：兴来一联、行到一联。（前一联不算严格，后一联极工。））他写律诗常常这样：该工的地方极工，该松的地方很松。

再说作年。

（材料里没有。（他中年以后长期在长安与辋川之间往来，这一首只能说是他中年以后的作品，确年不知道。））

他还写过一首《终南山》，写的是同一座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大意是：太乙峰靠近天帝的都城，山连着山一直到海边。回头看白云合拢了，走进去看青色的雾气又没有了。）

（太乙是终南山的主峰。（也有人说太乙就是终南的别名。）天都是天帝住的地方，这里借指长安。）

（那一首写的是山的大，这一首写的是山的静。（同一座山，两种写法。））

（「青霭入看无」与「坐看云起时」是同一种观察：云要看，走近了反而看不见。（他看云看得极细。））

再说王维的信佛。

（他名字里带着维摩诘三个字。（维摩诘是《维摩诘经》里的居士，一个有家室、有财物而能清净的人。））

（他的诗里空字用得极多。（空山、空翠、春山空。（这一首里的「空自知」，也是同一个字。）））

（空在他的诗里不是没有，是不执着。（大意如此：佛教说的空，不是空无一物，是不把东西抓在手里。））

（所以他走到水穷处还能坐下来看云（路没有了，他也不觉得是个损失）。

这一首诗的收尾也值得看：他遇见了人，谈笑忘了回去的时间。

（整首诗没有一句说到佛，也没有一句说到道。（说的是走路、看云、遇人。））

（后人说它「禅」，多半是从「行到水穷处」那两句看出来的。（大意如此，评语各家的措辞不同。））

（其实最要紧的是那个「偶然」：不约而遇，不期而归。）（路没有了，他也不觉得是个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