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游山西村》——「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写的是哪里的路？「春社」是什么日子？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陆游《游山西村》。

先说这个村子在哪。

山西村在山阴，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村子的确址查不出来。（绍兴城南鉴湖一带，旧时有以山西村为名的地方，哪一处是他去的那一处，没有材料。））

他那时候为什么会在乡下。

乾道二年（1166），他被罢去了隆兴府通判的职，回到山阴。（隆兴府是今天的南昌。罢官的由头，各书所记与「交结台谏、鼓唱是非」一类的话有关，说他议论朝政。这里只说结果：丢了官，回了家。）那一年他四十二岁。回家以后，他在鉴湖边上的三山住下来。这一住就是好几年。（他后来写过很多记这一段日子的诗，多半是农事、邻居、天气。

第一句：莫笑农家腊酒浑。

别笑农家的腊酒浑。

腊酒是腊月里酿的酒。（农历十二月叫腊月。（腊是岁终的祭祀，十二月因此叫腊月。））浑是浊——没有滤过的酒，面上浮着糟。乡下的酒不滤，看着浊，喝着却不坏。（滤过的是清酒，价钱贵。

第二句：丰年留客足鸡豚。

丰年待客，鸡肉猪肉管够。（豚是小猪，这里泛指猪。）一个「足」字是主人说的：不是有鸡有猪，是够吃。

这两句写的是一顿饭。他一开头不写山不写水，先写一顿饭。这首诗的调子，从这一顿饭就定下来了：是乡下，不是名胜。

第三、四句是全诗最有名的两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山一层叠一层，水一道绕一道，看着是没有路了；转过去，柳树成荫、花光明亮，又是一个村子。重是重叠，复是往复。疑是以为、怀疑——以为走不通了。暗与明相对：柳色深，所以说暗；花光鲜，所以说明。

这两句后来成了成语。今天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多半已经不指路了，说的是事情到了绝处又有了转机。（一个写景的对子，变成了讲处境的话。他能写出这两句，靠的是真走过那样的路。（江南水乡，河汊多，村与村之间绕来绕去，看着到头了，一拐弯又是一片。

第五、六句：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春社是什么日子。社是土地神。祭土地神的日子叫社日，一年两次：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叫春社，立秋后第五个戊日叫秋社。（用干支纪日，戊日每十天轮一次。社日这一天，村里要祭神、聚饮，热闹得很。（吹箫打鼓，一路跟着队伍走。

箫鼓追随——吹箫打鼓的声音一路跟着。

衣冠简朴古风存：衣服帽子都朴素，古时候的风气还留着。这一句是夸乡下人：不追时髦，还守着旧样子。他在城里做了半辈子官，看见乡下人穿得朴素，觉得是古风。（这话说得有点居高临下，可也实在。

第七、八句：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从今以后如果准许我闲了趁着月色来，我会拄着拐杖，不定什么时候夜里来敲门。若许是「如果允许」，客气话。（他不敢说一定来，说如果你们不嫌弃。无时是不定时。夜叩门，是夜里去敲门。一个客人临走时说还要再来，而且说不准什么时候——这才像是真熟了。这首诗的结尾落在「来」上，与开头的「留」对上：主人留他，他还要来。

社日那一天的样子，可以引唐人另一首诗来看。

王驾有一首《社日》：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大意是：鹅湖山下稻子高粱长得好，猪圈鸡窝的门半掩着；桑树柘树的影子斜了，春社散场，家家扶着喝醉的人回去。）

（社日要祭神，祭完要分肉、喝酒，所以才有「扶得醉人归」。（分肉这件事古已有之，汉代的陈平就分过社肉。（大意如此，见《史记·陈丞相世家》记陈平为宰分社肉甚均。）））

（陆游说「箫鼓追随」，说的正是社日将近的那几天：村里已经在排练、在热闹了。）

（一个村子的热闹，是从祭神那一天往外散的。（他写这一首的时候，社日还没到，可箫鼓已经响起来了。））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

七言律诗，八句，中间两联对仗。（「山重水复」对「柳暗花明」，「箫鼓追随」对「衣冠简朴」，都对得很稳。）陆游的七律，是南宋最好的一批。他一辈子写了九千多首诗。（这个数目是他自己说过的：六十年间万首诗。他写诗极多，所以写得好坏不齐。（好的时候极好，随手的时候也多。）这一首是好的那一头。

再说这个人。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人，今天的浙江绍兴。（生于 1125 年，卒于 1210 年，活了八十五岁。）他出生那年，正是靖康之变的前一年。（两年后开封就破了。）他小时候跟着家里逃难，这一段他自己写过。他一辈子的主张就一件事：北伐。（恢复中原，是他从二十岁说到八十五岁的话。因为这个主张，他做官做得极不顺：（考进士的时候被秦桧压过，做官以后又被弹劾过好几次。

（他六十几岁还上过书，八十岁还写诗说「尚思为国戍轮台」。（那一首是《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写在他六十八岁那一年。））

这首诗写的却是他最闲的那几年。

（一个一辈子想打仗的人，四十三岁在乡下喝酒、走路、看社日。（诗里一点火气也没有。））

（这不是他忘了北边的事，是他到了乡下，看见日子还是日子。）

（后来的人读陆游，多半先读他的悲愤。这一首该早读：它记的是他松快的那几年。）

他闲居那几年还写过一句极有名的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那是《临安春雨初霁》。（大意是：在小楼上听了一夜春雨，明天早上深巷里该有人卖杏花了。））

（那一年他六十二岁，在临安等着授官。（同样是闲着，同样是听雨。））

（这一首《游山西村》里的他在乡下，那一首里的他在城里。（一个人的闲，有两种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