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一剪梅》——「玉簟」「锦书」「雁字」各是什么？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一剪梅》。

第一句：红藕香残玉簟秋。

红藕是荷花。（藕在这里指荷。荷花开过，香气也残了。）

玉簟是什么：竹席。

（簟就是竹席。（《说文》里解簟为竹席。）玉是形容它光洁凉润，不是玉做的。）（秋天竹席凉了，人才觉得席子存在。所以玉簟秋三个字，说的是凉，也是闲。）（这一句看着写景，其实把季节和心境一起说了：花残了，席凉了，秋天来了。）

第二句：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解开罗衣，一个人上了船。（罗是薄绸。兰舟是船的美称——木兰做的船。（木兰是香木，古人拿来造船，所以诗词里常用兰舟指船。））（独上两个字最要紧：一个人。）

第三句：云中谁寄锦书来。

谁的锦书会从云里寄来呢。

锦书是什么：妻子写给丈夫的信。

（这个说法有个来历：前秦的苏蕙，丈夫窦滔被流放，她织了一方锦，上面织回文诗，纵横反复都能读，寄给了丈夫。（这件事见于《晋书·列女传》。）那一幅织锦叫《璇玑图》。）（回文诗是一种极巧的东西：正读倒读都成句。织在锦上寄出去，就成了锦书。）（后来锦书就成了书信的美称，多半指妻子寄给丈夫的那一封。）

第四、五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雁字是什么：雁飞排成的行列。

（雁飞行的时候排成队，看过去像写出来的字——有的像「人」字，有的像「一」字。（所以叫雁字。））

雁与信有什么关系。

（《汉书·苏武传》里记：苏武被扣在匈奴，汉使来要人，匈奴说苏武已经死了。使者夜里见到一个人，教他了一个说法——就说汉朝天子在上林苑射下一只雁，雁脚上系着帛书，说苏武在某泽中。（大意如此，见《汉书·苏武传》。））

（这就是雁足传书的来历。（这个故事多半是使者编出来诈匈奴人的，可信程度不高，但鸿雁传书这个说法从此就留下了。））

回时是雁回来的时候。（雁是候鸟，秋天往南飞，春天往北飞。）

月满西楼：月亮照满了西边的楼。（她等信等到月上楼头。雁来了，信没来。）

下片第一句：花自飘零水自流。

花自己落，水自己流。

（两个自字，说的是不管：花落不管人，水流也不管人。（这是把无可奈何写成了两个「自」。））（这一句与「独上兰舟」对上：船在水上走，花往水上落。）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同一种相思，分在两处发愁。（闲愁是闲出来的愁——正因为清闲，才愁得起来。）

（两处说的是两个人：她在，他也在。（分离的两个人，愁是同一份。））（这两句是全词最见心思的地方：不是我愁你不愁，是一份相思分作两处。）

最后三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份情没有法子消除，刚从眉头上下来，又上了心头。

（眉头是皱着的地方，心头是想的地方。（眉头松开，心里又想起来。））（下、上两个字把一个来回写活了：你想把它按下去，它从另一头冒出来。）

这三句不是凭空来的。

范仲淹写过一阕《御街行》，里面有一句：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大意是：这一切，说到底，在眉间、在心上，没有法子躲开。）（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李清照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就是从这个意思里化出来的。）

（化用与抄袭的分别在这里：范仲淹说它躲不开，李清照让它动起来。（一个说静态，一个写来回。））

她与赵明诚的日子，她自己写过。

《金石录后序》里有一段：饭后坐在归来堂上煮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件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谁说中了谁先饮茶。（大意如此，见《金石录后序》。）

（赢了的人举杯大笑，茶泼在怀里，反倒喝不成。（这一段是她自己记的，写的是她一生里最松快的时候。））

（后来的人拿它作典故：纳兰性德写过「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说的是寻常二字——快活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快活。））

（她十八岁出嫁，那一年赵明诚二十一岁。（据《金石录后序》里的自述推算。）两个人都是收藏书画金石的癖好。）

（赵明诚出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家。（《金石录后序》里记他连着外出，她留守家中。）这一首写的大约就是这样的日子。）

再说词牌。

一剪梅是双调，六十字。（一说这一调的名字来自周邦彦的句子「一剪梅花万样娇」。（调名的来历，各书的说法不一样，这里照一说讲。））（词牌的名字，多半是从前人句子里摘的，摘法与如梦令一样。）

这一首作于哪一年，不确定。

（一般认为是她婚后赵明诚出门的时候写的。（赵明诚做过官，也常常外出访碑求书。）确年没有材料。）（词里说雁字回时，是秋天。秋天写信，秋天等信。）

再说这一首与《如梦令》的不同。（《如梦令》三十三个字，一夜风雨，一问一答，干净利落。这一首六十字，慢慢地铺，从一个席子铺到月亮，最后铺到眉头心头。）（同样是写闺中，少年时候的那一首是巧，中年这一首是浓。）

「花自飘零水自流」这一句，也有人写过相近的意思。

李煜亡国以后写过：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大意是：花随水去了，春也去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李煜用的是流水落花，李清照用的也是流水落花。（亡国的人与等信的人，用的是同一个意象。））

（可两人的力气不一样：李煜那句说的是回不去了，李清照这句说的是管不着。（一个是断裂，一个是拖延。））

（李清照读李煜，是读过的。她论词的时候评过李煜，说他「亡国之音哀以思」一类的话。（大意如此，见她的《词论》。））

（巧的那首人人传，浓的这首也人人传。（李清照的好处是两样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