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闺怨》——「悔教夫婿觅封侯」，她为什么看见杨柳就后悔？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王昌龄《闺怨》。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写一个女人上一趟楼。

第一句：闺中少妇不知愁。

闺中少妇，是住在内室的年轻妇人。（闺是内室，也指女子的卧房。少妇是年轻的已婚女子。）不知愁——不知道愁是什么。这一句是反着说的。（她当然有愁，可她自己不知道。

第二句：春日凝妆上翠楼。

春天里，打扮得整整齐齐，上了翠楼。

凝妆是盛妆。（凝是聚集、郑重的意思，凝妆就是仔细打扮过的妆。）翠楼是翠色的楼，也就是华美的楼。一个不知愁的人，才会在春天里好好打扮、上楼去看景。（愁人是不会打扮的：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那是另一种样子。这两句把她写得极好：不愁，爱美，有兴致。

第三句：忽见陌头杨柳色。

忽然看见了路边的杨柳色。陌是田间小路，陌头就是路边。（城里的大路叫街，田间的叫阡陌。一个「忽」字是全诗的转轴：她本来高高兴兴上看景，忽然看见了柳。

看见柳为什么会变脸。

因为柳与离别连着。古人送别要折柳。（折一枝柳条送给要走的人。）为什么是柳：柳与留同音，折柳就是「留」的意思。（这一层是谐音。这个风俗起得早，唐代极盛。（长安城东的灞桥是送别的地方，桥边种满了柳，送人送到桥上折一枝。（灞桥折柳，是唐人诗里常写的。《诗经》里有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是更早的柳与离别。（依依是柳条柔弱的样子，也用来形容不舍。

所以她看见的不是柳，是送他走的那一天。春天柳绿，正是他走的时候。（她当年折柳送他，如今柳又绿了，人还没回来。

第四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后悔让他去求封侯了。

夫婿是丈夫。（教读 jiāo，是让、使。）觅是寻求。封侯是封为列侯。封侯是军功换来的爵位。（汉代的制度：立了军功可以封侯。

为什么要说「觅封侯」。这里有个典故：班超投笔从戎。（班超是东汉人，早年在官府里抄书为生，有一天把笔一扔，说：大丈夫应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怎么能老在笔砚之间。（大意如此，见《后汉书·班超传》。）后来他出使西域，果然封了定远侯。从此「觅封侯」就成了从军求功名的说法。她当年是赞成他去的。（封侯是好事，谁不愿意？）如今她后悔了。

这一首的好处，全在一个「悔」字上。前面三句都在为这个悔字铺：不知愁，所以她会去；打扮上楼，所以她能看见；看见柳，所以她想起那一天。二十八个字，转得极快：第三句一个忽，第四句一个悔。（中间没有一句过渡。而且她没有说别的话：不怨，不哭，只说后悔。（悔字比怨字重：怨是怪别人，悔是怪自己。

再说「觅封侯」这三个字的分量。

唐代的人要出头，路子无非两条：一条是科举，一条是军功。（科举考的人极多，录取的极少。（唐代进士每年取二三十人。）军功这条路来得快：边地立功，可以越级提拔。）

（所以唐代往边地跑的读书人很多。（高适、岑参、王昌龄自己都走过边地。）这不是写诗写出来的风气，是真的有人在走。）

（可军功的另一面是长久不归。（边地的兵，一去就是好几年，有的就死在那边。））

（她当年劝他去，也算的是这一笔账：封侯是好事，值得赌。如今看见柳，才知道赌的是自己这些年的日子。）

（这首诗的力量，正在这里：它不从军的那一头写，从留在家里的这一头写。）

再说这一类诗。

闺怨是一个大题目。（写女人在家等男人的诗，从汉魏到明清都有。（《古诗十九首》里就有「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唐代写闺怨的人极多，多半是从男人的角度替女人写的。（这一首也是。男人替女人写心思，容易写得假。他这一首不假，因为它不说思念，只说一个动作：上楼，看见，后悔。

再说这个人。

王昌龄字少伯，京兆长安人，也就是今天的西安一带。（生于约 698 年，卒于约 757 年。（也有人说他是太原人，各书的记载不一样。））开元十五年（727）进士。（中进士以后，他做过秘书省校书郎，也做过江宁丞——所以人称王江宁。后来他被贬到龙标，也就是今天的湖南黔阳一带。（李白听说他被贬，写过「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那一首是《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他最拿手的是七言绝句。后人有「七绝圣手」的说法，也有人称他「诗家夫子王江宁」。（这一类称号是后人给的。他的边塞诗也极有名：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那是《出塞》。

（一个人写边塞，也写闺怨。（写的是一件事的两头：一头是出去了的人，一头是留下来的人。））

（他的结局不好：安史之乱起，他离开龙标回乡，路过亳州的时候被刺史闾丘晓杀了。（这一段见于《唐才子传》一类记载。（闾丘晓后来因贻误军机被张镐处死。）））

（一个写「悔教夫婿觅封侯」的人，死在乱世的一处地方官手里。）

他还写过另一首宫怨，可以拿来对照。

《西宫春怨》：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大意是：西宫夜里静，百花飘香；想把珠帘卷起来，春恨却更长；斜抱着云和琴，看月亮被树色遮住，看不见昭阳殿。）

（那一首写的是宫里的女人，这一首写的是家里的女人。（一个等不到皇帝，一个等不到丈夫。））

（两首用的办法一样：不写怨，写动作。（卷帘、抱琴、上楼、见柳，都是动作。））

（七绝二十八个字，能装下的东西不多，所以他只装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