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逢入京使》——「龙钟」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不写封信？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岑参《逢入京使》。写在哪一年。

天宝八载（749）。（他第一次出塞，跟着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往西去。）那一趟走了很远：从长安往西，过陇山、过河西，一直到安西。（安西在今天的库车一带，治所在龟兹。他那年三十五岁上下。）

第一句：故园东望路漫漫。回头往东看故乡，路长得看不见头。故园是老家。（他是南阳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南阳一带。（也有人说他是江陵人，说法不一。东望，是往东看。（他往西走，家在东边，所以回头。漫漫是长远的样子。（路漫漫，写的是远，也是没有尽头。））））

第二句：双袖龙钟泪不干。两只袖子都被眼泪湿透了，还在流。

龙钟是什么。大意是：这里是形容流泪的样子，泪水沾湿了衣袖。（龙钟一词在古书里有多种讲法：有说身体衰老、行动不便的，有说潦倒的。（讲法不一，这一句里取「泪湿」那一层。双袖，说的是用袖子擦眼泪。（古人衣袖宽，擦眼泪用袖子。泪不干——眼泪止不住。（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就哭了。这两句写得极直：不遮掩，也不解释。（往东看，哭了。）））））

第三句：马上相逢无纸笔。在马上遇见了（回京的使者），身上没有纸和笔。马上相逢，说的是在路上碰见。（对方骑马往东走，他骑马往西走，两匹马错身而过。无纸笔——没有纸，也没有笔。（随身没带。这七个字是全诗最实在的地方：想写信，写不了。））

第四句：凭君传语报平安。托你带一句话：我平安。凭是依靠、托付。君是你。传语是带口信。报平安——只说平安。（不说苦，不说远，不说想家。）

这一句为什么动人。因为它把要说的话压成了三个字。（一个人在离家几千里的路上，能托人带回去的只有「我平安」。而且这口信是给谁的：家里人。（说了平安，家里就不惦记了。他不写别的。（写了也没用：一句平安已经是最要紧的。）））

再说「入京使」是什么人。回京城的使者。（大意是：安西与长安之间，公文靠驿传，也常派专人往返。（这一类人叫入京使、进奏官一类。唐代边地与京城之间，一年里往来的人不多。（大意如此：路上要几个月。所以他碰见一个，就赶紧托一句。（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再说信这件事。那时候的信，多半是托人带。（大意是：官文书走驿，私信靠熟人捎。（一封信在路上走半年是常事。所以「无纸笔」三个字不是推辞。（是真的没有。而且就算有纸笔，写了也给不了：马不停，人也不能停。）））

这一首的体格是七言绝句。四句二十八字。前两句写回望与流泪，后两句写遇人与托话。（中间没有过渡，第三句一转就把人带进来了。）

（二十八个字，写的全是动作：望、哭、逢、托。（没有一个字是议论。））

再说岑参出塞这件事。（他一共出过两次塞。（大意如此：第一次是天宝八载（749）随高仙芝去安西，第二次是天宝十三载（754）随封常清去北庭。））

（一个进士出身的人，跑到几千里外的西域去做幕僚。（大意是：唐代读书人走这条路，是为了军功与出路。））

（他那一趟走了三年多，天宝十载（751）才回长安。）

（所以这一首写的是出发的路上。（刚走，还在回头。））

（后面他写过「马上相逢无纸笔」这一类的话不止一次。（大意如此：他的诗里常常写到家书与路途。））

同样是想家，杜甫写的是收不到。他在《春望》里写：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战乱里一封家信值一万金，说的是信的难得。岑参写的是发不出：人在马上，纸笔都没有，只能托一句口信。一个在长安城里盼信，一个在几千里外的路上托话，两首诗摆在一起，恰好是家书的两头。

故园指哪一处，有两说。他家在南阳，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南阳；可他出塞之前，家在长安。往东望，从陇山以西往东看，长安在东，南阳也在东，方向上都对。旧注多半说故园指长安的居所，也有注本指南阳旧籍。两说并存，诗里没有交代。

同一趟路上他还写过一首《碛中作》：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骑马往西走，像是走到天边；离家以后，月亮圆过两回，也就是两个月。这两句与《逢入京使》是一个人的同一段路：一首写刚出发时的回头，一首写走远了以后的空。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是景物描写：望、流泪、相逢、托话，全是动作。岑参写边塞以奇丽著称，这一首却是他最朴素的一首。

岑参赴安西那一趟，路上写过：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边地苦他知道，他还是去了两趟。这首诗里没有这一层豪气，只有回头一眼。

唐人往西域，出玉门关以后分南北两道，走哪一道都要经过大片沙碛。岑参走的那一趟，经陇山、河西走廊，出玉门关再往西，路上几个月。故园东望路漫漫的漫漫两个字，写的就是这个长度。

岑参与高适并称岑高，两个人都写边塞，写法却不一样。高适写的是局面：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写的是军中的不平。岑参写的是景象：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的是边地的雪。一个往人事上落，一个往物色上落。这一首《逢入京使》是第三种：既不写局面，也不写景象，只写路上碰见一个人，托他带一句话。他留下来的诗，长篇歌行占了大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都是句子长短不齐、写得极快的七言歌行；二十八个字的绝句，在他集子里是少数派。可这一首正是靠短成的：长歌行靠铺排，短绝句靠一句实在话。报平安三个字，后人也常引：家里惦记的不是你立了功，是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