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为什么叫《无题》？「青鸟」「蓬山」是什么？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李商隐《无题》。

先说「无题」这两个字。（这是他自己起的题目：不写题目，只写无题。李商隐的无题诗有十几首，这一首是其中最有名的一首。）

为什么不写题目。（诗的题目有两种用处：一种是标明写给谁、写了什么事，像《送元二使安西》《江南逢李龟年》；一种是像《锦瑟》那样取开头两个字，其实等于没有题目。无题是第三种：连取字都不取，干脆只写无题。）

（不写，不一定是没有。多半是写不得——有些事写出来要出事，有些事写出来对不起人。这一类诗，历来的解说分成两派：一派说它写的是爱情，一派说它另有寄托，借男女写君臣。（两派争了一千多年。））（我按「写的是别离」讲，不替他断定那个人是谁。）

第一句：相见时难别亦难。

两个难字，意思不一样。（前一个难是难得、不容易——见一面不容易；后一个难是难舍、难受——分开的时候难受。）（一句里同一个字用两次，两个意思，这是极省的写法。）

第二句：东风无力百花残。

东风是春风，到了暮春，风也软了，花也谢了。（残是凋残。）（这一句看着是写景，其实把时间说死了：暮春。暮春送别，本来就难看。）（东风无力四个字有意思：不是风大吹落了花，是风没有力气，花自己谢完了。春天走到头了。）

中间两联是这首诗传得最广的四句。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春蚕到死才把丝吐完；蜡烛烧成灰，烛泪才干。

丝谐思。（丝与思同音。这一层是谐音：吐丝的丝，就是相思的思。）

（南朝乐府里就有这种用法：「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怀丝就是怀思。（这一句见于《读曲歌》。）李商隐不是头一个用，是用得最好的一个。）

蜡泪是什么。

（蜡烛点着，蜡油顺着流下来，像眼泪。古人叫它烛泪。）泪始干——蜡烧完了，泪才不流。

这两句为什么好。（因为它们把「到死方休」的意思，做成了两个看得见的东西：蚕吐丝，烛流泪。说「我到死都想着你」是空话，说蚕和烛，就有了形状。）（而且两个比喻都是往「尽」上走：丝尽，泪干，都是到了头才停。）

第五句：晓镜但愁云鬓改。

早上照镜子，只愁鬓发变了。（云鬓是女子浓黑的鬓发，云是形容它的厚与黑。）（改是变：黑发变白，或者变稀。一个照镜子的人，看的是自己老了多少。）

第六句：夜吟应觉月光寒。

夜里吟诗，应该会觉得月光冷。（应觉是揣测：我在这里想你夜里如何，想你大概会觉得冷。）

（这一句换了人：前一句是她照镜子，这一句是他替她想。（也有人认为两句都写女方，或者都写男方。（这一层的各家说法不同。）））

（「寒」字是温度，也是心境。（月光本来不冷，冷的是人。））

第七句：蓬山此去无多路。

蓬山是蓬莱，海上的三座神山之一。（三神山叫蓬莱、方丈、瀛洲，在渤海里，据说离人不远，船一靠近就被风吹走。（这一说见于《史记·封禅书》。））

此去无多路——从这里到那里没有多少路。

（说的是不远，其实是最远。（仙人住的地方，本来就去不了。说它近，是安慰。））

第八句：青鸟殷勤为探看。

青鸟是西王母的使者。

（《山海经》里就说到西王母身边有三青鸟，替她取食。后来的《汉武故事》里写得更细：七月七日汉武帝在殿上等，忽然有青鸟从西边飞来，东方朔说，这是西王母要来了。（这是后来的说法，借来用。））

（所以青鸟就成了送信的使者。）殷勤是情意恳切。探看是探望、问候。（看在这里读 kān。）（蓬山去不了，只好托青鸟替我去看看。最后一句是替没有办法的人想出一个办法。）

蓬山这个词，他在别处也用过。

（另有一联：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大意是：刘郎已经恨蓬山太远，何况还隔着一万重。））“刘郎”用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的旧典。

（同一座蓬山，一处说「此去无多路」，一处说「更隔一万重」。一个近，一个远，说的是同一件事：够不着。）

无题这一类诗，他写过十几首。

（另一首起头是：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中间有：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几句传得比这一首还广。））

（两首摆在一处看，看得出他的习惯：全不提地名、人名、年月，只写一夜、一场宴、一次相见。（后人想知道写给谁，只能猜。））

清人冯浩做过一部《玉溪生诗集笺注》。

（冯浩是乾隆时候的人，一辈子治李商隐的诗，把他的诗编了年，一首一首注。（这是李商隐诗最详的一个注本。））

（注家遇到无题这一类，多半要猜本事。猜得越详，越容易出错。（冯浩自己也说过这一类诗难解。））

再说这一首的体格。

它是七言律诗。（八句，中间两联对仗：春蚕一联、晓镜一联，都对得很工。）

（李商隐的七律，是杜甫之后最好的一批。他学杜甫，学的是工稳与密丽。（工稳是对仗稳，密丽是用典与词藻密。））

再说这个人。

李商隐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沁阳一带。（生于约 813 年，卒于约 858 年。）

他一辈子做得最不顺的一件事，是卷进了牛李党争。

（他早年为令狐楚所赏识，令狐楚是牛党；后来他娶了王茂元的女儿，王茂元与李党近。（这两件事本身都不算错，可在党争里，两头都不把他当自己人。））

（他一生做的都是幕府里的官，也就是给节度使当幕僚，跟着人东奔西走。（一生的官做到最高也不过是六品的闲职。））（他写诗写得极好，做官做得极苦。他的诗常常写得隐晦，与他的处境不无关系：话说得太白，是要出事的。）

所以无题这一类诗，读的时候最该留一手的，是不要把话说死。（不知道写给谁，就照「不知道」讲。）

最后说「丝」这个字。

（一句谐音，把一条虫子的生理现象，说成了一辈子的事。这个办法不新，可他用得比谁都狠：丝尽才死，不是死了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