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承天寺夜游》——张怀民是谁？「积水空明」写的是什么？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全文八十多字。

这一篇为什么有名。

（因为它短，也因为它写的全是一件小事：夜里睡不着，出门找朋友。）八十多个字里没有一句议论，没有一处用典，读完却是满满的。

先把时间地点说了。

元丰六年（1083），黄州。（他元丰二年（1079）因乌台诗案下狱，年底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黄州在今天的湖北黄冈。）

团练副使是个什么官。

宋代用来安置贬降官员的闲差。（不得签书公事，也就是没有实职可办。）一个官被放在这样的位子上，每天的事情就是没有事情。（他到黄州以后，先在定惠院住，后来在东坡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东坡这个号就是这时候起的。）

十月十二日夜里，他正要睡。

月色入户——月光进门来了。（户是门。古人说户多指单扇的门，双扇叫门。）

欣然起行：高兴地起来走走。（欣然是高兴的样子。他那时住在临皋亭，在黄州城南，离承天寺不远。夜里出门走这一段，也就是几步路的事。）中庭就是院子里。（庭是堂前的空地，中庭就是院子中间。）两个人在这块空地上走，看见的是月光，不是灯。

这一句要留神：他不是睡不着出门散心，是看见月光，高兴了才出去的。（一个人在贬所住了四年，还能因为月光高兴。这一篇的好处，开头六个字就立住了。）

念无与为乐者——想到没有人一起享这个乐。（念是想。）

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承天寺是黄州城里的一座寺。（他到黄州以后常去寺里：定惠院、承天寺，都住过、走过。）

张怀民是谁。

他名梦得，字怀民。（苏辙写过一篇《黄州快哉亭记》，开篇就说「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清河是他的郡望，齐安就是黄州的旧名。那篇文章记的正是张怀民在黄州修的亭子，苏轼给它取名快哉。）

他也是被贬来的。

（元丰六年（1083）贬到黄州，做个主簿一类的小官。两个人同在黄州，都是贬官，都是闲人。）

怀民亦未寝：怀民也还没睡。（亦未寝三个字，是这一段里最有人情的地方：半夜上门，人还没睡。）

相与步于中庭——一起在院子里走。

接下来是全文最好的一句。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院子里的地像积了一片水，明晃晃的。（空明是澄澈透明的样子。）水里还有水草交错着——那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藻、荇都是水草。藻是水里的小草，荇是浮在水面的荇菜，《诗经》里「参差荇菜」就是它。）

这一句写了两层。（第一层把月光比成积水，第二层把竹柏影比成水草。两层比喻套在一起：你先看出了水，再看出了影。）

把月光写成水，他不是第一个。（李白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用的是霜；他用的是水。水比霜更亮，也更静。）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哪一夜没有月亮？哪一处没有竹子和柏树？（这一问是反着说的：月亮和竹柏到处都有。）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只是少有我们两个这样的闲人罢了。（耳是罢了、而已。）

闲人是这一篇的落脚。

（闲在这里不是清闲，是没有职事。两个被贬的人，夜里睡不着，还能起来看月亮——这不是福气，是处境。）

（他说的是「少」，不是「无」。天下有闲人，只是闲到能半夜起来看月色的，不多。）

这一篇的写法，值得说一句。

（八十几字，分四层：起行、寻人、写景、发问。前三层都是叙事，最后一层两句问、一句答。叙事占了大半，议论只有一句。）

（文章写得这么短，靠的是删：不写怎么走到寺里，不写怎么敲门，不写两人说了什么。月色入户，就起行；怀民未寝，就步于中庭。）

苏辙那一篇《黄州快哉亭记》，值得一说。

亭子是张怀民修的。（他在住处西南边盖了座亭子，用来观江。苏轼给它取名快哉，取的是楚辞里「快哉此风」的意思。）

苏辙在文章里记的，正是这一件事：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齐安是黄州的旧名。）

（文章后半说的是：人心里坦然，不因外物伤了自己的本性，那么到哪儿不快呢。）

（这一句与苏轼那句「但少闲人」，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一个说快，一个说闲。）

三个人在同一个黄州：一个修亭，一个命名，一个作记。

（那一年，苏轼四十八岁，苏辙四十五岁，张怀民年纪不详。）

再说说他在黄州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给朋友秦观写过一封信，讲得很细：初到黄州，官俸断了，人口又多，只好量入为出；每月初一取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串挂在屋梁上，每天取一串用。（这一封信就是《答秦太虚书》。）

（信里还有一层：多余的钱存起来待客。信末说：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意思是：你读到这儿，大概能想见我捋着胡子笑的样子。）

一个每月把钱分成三十串挂在梁上的人，夜里看见月光还能高兴。

再说他黄州这四年。

前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寒食诗帖》，都是这时候写的。（一个人一生最好的东西，往往写在最不得意的那几年。）

（这不是我替他总结的道理。是他自己在《寒食雨》里说的：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那两句比这一篇要苦得多。）

这一篇的调子，是黄州四年里最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