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里的「青青园中葵」，是向日葵吗？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首十句，最后两句是全中国最流行的一句劝学格言。

它开头的两个字就有问题：葵。

今天大多数人看到「葵」，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向日葵。

这里要很肯定地说一句：不是。

向日葵是美洲的作物。

（它的原产地在今天的北美一带。它在明代晚期才随着海上贸易传到中国——

通常的说法是十六世纪后期到十七世纪初。它早期的名字有过几种叫法，后来才固定成「向日葵」。）

也就是说：汉代的人没有见过向日葵。

（这一类的误会还有一种常见的是把古诗里提到的某样东西按今天的名字去理解，结果差了几百年。）

那么汉代的「葵」是什么？

葵是一种蔬菜。

它的正式名称叫冬葵（属锦葵科），也常常单称葵。

它的叶子可以食用，有一种滑润的口感（古人做羹汤离不开它，因为它的黏性能让汤变得稠）。

（这一类「滑」的口感在今天的南方菜里还有一些遗留，比如落葵、木耳菜那一类的东西。）

它在古代的地位很高。

《黄帝内经》一类的医书里说到「五菜」，葵是其中之一。

（五菜通常列举为葵、韭、藿、薤、葱一类的组合；在不同篇章里排列略有出入，而葵总是排在前头。也就是说：在古人的饮食结构里，葵是最重要的那一两种蔬菜之一。）

《诗经》里也提到它。

《豳风·七月》里有「七月亨葵及菽」——七月里煮葵菜和大豆。

（亨就是烹，亨、烹本来就是一个字分化出来的。）

还有一处更有名的材料。《汉乐府·十五从军征》里写：

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一个退伍的老兵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院子里长满了野生的葵，他采下来做了一碗羹。

（这几句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写的是日常生活里最低的那一层：

一个人回到家，锅还在，米还有，那就做点吃的。可家里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种菜今天还有人吃，只是名字变了：四川、湖南一带叫它冬苋菜，也有叫冬寒菜的。（叶子煮汤，滑滑的，与古书上说的那份滑对得上。）名字改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一种菜能连着被人吃两三千年，在蔬菜里不多见。）所以它出现在汉代的诗里一点也不奇怪：那是当时园子里最平常的一种菜。

（诗里说的是「园中葵」——园中，不是山中，也不是野地。诗人劝人惜时，起手不拿高山大海，拿的是菜园里的一畦菜。）

说到这儿，可以回头讲「朝露待日晞」这一句的意思。

葵菜的叶子宽大，夜里凝上的露水到了早上还在。

太阳一出来，露水就干了。

晞（xī）就是干。

（这就是为什么要写「待日晞」：它在等着被晒干。）

于是问题来了：一首意在劝人珍惜时光的诗，为什么开头要先写一个等待被晒干的叶子？

因为这 因为这就是它的比喻结构：

第一层：露水在叶子上的时间很短。

第二层：阳春时节的青绿很短（下面紧接着就写到秋天，叶子黄了落了）。

第三层：百川东到海，再也回不来。

第四层：人的少壮也是这样。

（四层摆完，最后一句才落下来。它不是一个空讲的道理，它是先让你看几样东西，然后说：你也是这样。）

现在说说葵在文学里的另一面。

古人观察葵，注意到一件事：它的叶子会朝着太阳的方向转。

（这在现代植物学上叫向光性。多数植物其实都有这一 这一类反应，只是葵叶大而明显。）

于是葵就成了「倾心向阳」的象征。

曹植写「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向之者诚也」。

杜甫写「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两句都是同一个意思：我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我的本性就是这样。）

这就是中国人讲忠诚时最爱用的一个比方——

它巧妙的地方在于：忠诚这个抽象的东西说不清楚，一个能看见的叶子说得清楚。

（顺便说：因为有了这个比方，「葵」字在后来也常被用到臣子对君主的关系里去。）

回到这首诗本身。

还要先说「乐府」这两个字。

乐府本来是一个机构。

（掌管音乐的官署。它的设置在汉代是被记载下来的：采集民间歌谣、制作郊祀所用的乐曲 这一类事都是它的职责。）

（汉武帝时期的那一段是乐府特别盛的时候。今天我们能读到的汉代歌辞，多半和这个系统有关。）

后来这两个字的意思就转移了：

凡是这一类可以入乐的歌辞，都被称作乐府。

（再往后，连不入乐的、只是摹仿那种风格的诗，也被称作乐府。）

那么「长歌行」是什么意思？

（旧时的题解认为：长歌、短歌说的是歌声的长短。这样一来，与之相对的《短歌行》也就说通了——曹操的那一首就是《短歌行》。）

（也有人主张它们说的是歌声的缓急，或是寿命的长短。这些解释各有附和的注家，都不是定论。）

回到这首诗本身。

《长歌行》这个题目是汉乐府的题目。

它收在《乐府诗集》的相和歌辞里。

（相和是伴奏的形式：一个人唱，众人和。相和歌辞是汉乐府里数量最多的一类。）

同一题目底下不止一首辞。

（歌辞本来就是可以换的。今天保存下来的几首《长歌行》，内容彼此并不相同。）

所以严格讲，我们说「《长歌行》」的时候，指的是今天流传的这一首。

关于它的作年，只能说是汉代的作品。

（更细的判断做不出。这一类作品的 作者是不署名的。）

最后说两句 两句关于字形的事。

「焜黄」是枯黄的样子（焜在这里是形容颜色）。

「华叶」的「华」就是「花」。

（在古代的字 在古书里这两个字常常通用。今天说「华而不实」的那个「华」，也是花。）

第三层挂在「百川东到海」这五个字上。

中国的地形决定了大江大河多是往东流的。

（所以在中国的诗里，水往东去是一个非常固定的意象，多半与时间、与「再也回不来」绑在一起。）

（李煜写「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用的也是这一层。他比这首诗晚了一千来年，用的是同一个方向。）

我把这十句抄一遍算了：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每一种 每一代人都觉得这首诗是说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