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少年不识愁滋味」——博山在哪？他写这首词的时候是什么处境？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这是一首小令，四十四个字。（丑奴儿是词牌，也叫采桑子。题中「书博山道中壁」，说的是写在博山道旁的一面墙上——他路过那里，题在壁上。）

博山在哪。

在今天的江西广丰西南。（那一带是丘陵，山不高。）他闲居上饶的时候，常到这一带走动。（上饶在江西东北，离博山不远。他的带湖新居就在上饶城北。）

他为什么会在上饶闲住。

淳熙八年（1181），他被言官弹劾，落了职。（弹劾的由头，各书所记为用钱无度一类。这里只说结果：罢了官。）那一年他四十二岁。（此后他在上饶带湖闲住了十年。中间一度起用过，也是很短。）

一个四十二岁的人，正当做事的年纪，被放在家里。（这就是这首词的处境。）

第一句：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少年时候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喜欢上高楼。（层楼就是高楼。古人登高望远，多半是为了作诗作赋。）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两句再重复一遍「爱上层楼」，是词牌的定格。（采桑子这一调的上下片，中间都要叠一句。）

为赋新词强说愁——为了写一首新词，硬要说愁。（强是勉强，读 qiǎng。没有愁而说愁，是少年的通病。）（这两句写得极不客气：他自己也承认，年轻时候的愁是做出来的。）

下片一转。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如今尝尽了愁的滋味，想说又不说了。（欲说还休这四个字最吃紧：不是没得说，是有得说而不说。）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又叠一遍，然后转口说——天气凉了，多好的一个秋天。（这一句是全词最冷的地方：满肚子的话，到嘴边换成了天气。）

为什么不说。

（词里没有说。说出来的都是闲话，说不出来的才是愁。）

这首词的结构，全靠一个对比。

（上片说少年：不识愁，偏要说愁；下片说而今：识尽愁，偏不说。两个「偏」，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叠句的作用也在这里。

（「爱上层楼」叠一遍，是少年人一而再地登高；「欲说还休」叠一遍，是话到嘴边一而再地咽回去。节奏上是一样，意思上正相反。）

再说这个人。

辛弃疾是济南人，他出生的时候，山东已经在金朝治下。（生于绍兴十年（1140）。）

他二十一岁那年聚众起事，投在耿京部下；第二年耿京被杀，他带人突入金营，把叛将擒了回来，渡淮南归。

（这件事见于《宋史》本传。那年他二十三岁。）

南归以后，他做过几任地方官，也上书言事。（他写的《美芹十论》《九议》，讲的是怎么取山东、怎么练兵。）这些条陈没有一件促成过真正的北伐。

（他一辈子最想要的那件事，一直没做成。中间被弹劾过不止一次，闲住的时间加起来有二十年。）

所以他说的愁，不是离愁，也不是伤春。

（是一个想做事而做不成的人的愁。）这一层词里没有写出来，写出来的只是「天凉好个秋」。

这首词为什么历来被人记得。

（因为它短，而且谁都读得懂。少年时读它，觉得说的是自己；中年以后再读，读到的是另一半。）

再说词牌。

采桑子这一调，来自唐教坊的大曲《采桑》。（教坊是唐代管理乐舞的机构。大曲是成套的大曲子，后来取其一段填词，就成了词牌。）这一调的别名不少：丑奴儿、罗敷媚，都是它。（罗敷是《陌上桑》里采桑的那个女子，罗敷媚就是由此得名。）

（同一个词牌有几个名字，是常事：《采桑子》又名《丑奴儿令》《罗敷艳歌》。）

他在博山写的词不止这一首。

另有一首《丑奴儿近》，题作「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李易安就是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效某体，是说模仿某一家的笔法。）那一首写的是旅途中的光景：千峰云起，骤雨一霎儿价。（骤雨一霎儿价，就是一阵急雨的工夫。）

（两首同一条道上写的：一首写在墙上说愁，一首写在路上写景。同一座山，两种调子。）

他闲住的地方，名字也与庄稼有关。

他在上饶城北带湖边上修了房子，把那处叫稼轩。（稼是种庄稼。一个带兵出身的人，给自己住的地方起了这么个名字。）

（后来他就以稼轩为号，人称辛稼轩。他早年写过：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大意是：人活着要勤快，第一要紧的是种地。）这句见于他自己的文字。）

一个二十三岁带人渡淮南归的人，四十二岁在乡下修房子，自号稼轩。

闲住的时候，他写过不少农村。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大意是：稻花的香气里，人们在说今年是个丰年；听着满片的蛙声。）这是他在上饶一带的路上写的。

（写这句话的人，是一个刚被罢了官的人。他没有写自己的委屈，写的是别人家的收成。）

题壁这件事，值得说一句。

题里写的是书博山道中壁——写在博山道旁的墙上。（宋人题壁是常事：驿站的墙、寺观的墙、路边人家的墙，都可以题。题上去，过路人就能看见。）

（他这一首能在今天读得到，是因为后来有人抄了下来。题在墙上的字，多半是留不住的。）

四十四个字，上下片各两叠句。（词牌的规矩他守得很严，但读起来像说话。）

（辛弃疾的词常有这一个好处：他能拿最规矩的形式，写最不规矩的话。）

最后说一句「识尽」。

识尽是把愁尝遍了。（尽是完、穷。他四十二岁说识尽，其实后面还有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