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天姥吟留别》里的天姥山在哪?「谢公屐」又是什么东西?
天姥山在今天浙江新昌。谢公屐是谢灵运改的木屐,上山拆掉前面的齿,下山拆掉后面的——这件事写在他自己的传记里。
天姥山在今天浙江新昌。谢公屐是谢灵运改的木屐,上山拆掉前面的齿,下山拆掉后面的——这件事写在他自己的传记里。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这首诗起得很有意思。
开头不写天姥山,写瀛洲。
瀛洲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渤海里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的说法流传很早)。
航海的人谈起瀛洲来,烟涛渺茫,靠不住。
然后说:越地的人说到天姥山,那可不一样——云霞一明一暗,看得见。
也就是说:这首诗一开始就把「传说」和「真的有一座山」放在一起比。
他要写的不是神仙故事,是一座真实存在着的山。
天姥山在哪?
在今天浙江新昌境内(天姥岑一带),属于会稽山那一带的余脉。
唐代这一片归越州。
(它在名气上远不如旁边的天台山,也不如会稽山;李白这一首诗写过后,它才被人反复找来说。)
诗里提到两座参照的山:赤城和天台。
赤城是天台山的一座山峰(赤城山,山石呈红色,故名);天台山在今天浙江天台县,是当时佛道两家都很重的一座名山。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天台山四万八千丈那么高,面对天姥山,也要倒下来向东南伏着。
(四万八千丈当然是虚数。这是李白的习惯:给数字的时候从不节制。)
现在说那个名物问题:谢公屐。
诗里有一句:「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谢公是谁?
谢灵运。
他是东晋刘宋时候的人,袭封康乐公,所以人称谢康乐;他是山水诗的大家。
(谢氏是南朝一等一的大族,谢灵运的祖父是淝水之战里那个谢玄。)
他喜欢爬山,而且专挑难爬的。
他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一带漫游,常常带着童仆、门生几百人,遇山开路,遇水架桥,动静极大(这些记载见于《宋书》《南史》的本传)。
(他有一次从始宁南山一路伐木开径,直到临海,几百人跟着,当地太守以为是山贼。)
这样的一个人,当然要改鞋子。
《南史·谢灵运传》里写得很清楚:他登山常穿木屐,上山时把前面的齿取掉,下山时把后面的齿取掉。
这就是「谢公屐」。
它的道理很简单也很实在:上山时身体前倾,后面的齿吃力;下山时身体后仰,前面的齿吃力。取掉那一头的齿,等于让屐底顺应坡度。
(好的设计往往就藏在这一点差别里。)
李白在诗里穿上这双鞋,等于是跟着谢灵运的脚印进山。
还有一处更好的证据,在同一个诗题里。
「身登青云梯」的青云梯,也是谢灵运的句子。
谢灵运写过《登石门最高顶》,末尾说:可惜没有一个心意相同的人,跟我一起登上这入云的石级。
(原句是「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
李白把这句整句借用过来,等于回答了他:现在有了。
(这种跨越三百年的应答,在读诗的人那里是很动人的。它不是用典的炫技,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南朝以来的诗人写会稽、写剡中,几乎都要提到谢灵运。他是这一带山水的第一个主人。)
诗里还有一句「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谢公住过的地方还在。
(这句话写着写着就露出来了:他要找的不是山,是前人的痕迹。)
现在说这首诗写于什么时候。
一般系于天宝四载(七四五)或五载(七四六)前后。
那时他刚被「赐金放还」。
天宝三载(七四四),他离开长安。朝廷没有给他官职,给了一笔钱,让他走。
此后他到了齐州(今山东济南),在这座城的紫极宫受了道箓——也就是正式入了道教的籍。
(受箓这件事他自己写过文章记下来,不是传闻。)
再往后,他准备南下吴越。
这首诗的题目在有些本子里作《梦游天姥山别东鲁诸公》。
——它是一首留别诗。
他要走了,跟山东的朋友告别,写下的却是一场梦。
这场梦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由越人的话进入梦境,一夜之间飞渡镜湖月;湖水照着他的影子,把他送到剡溪(剡溪在新昌、嵊州一带,是浙东的一条水);清晨穿上谢公屐登山,半山看见海日,听见天鸡叫(天鸡是传说中天上的鸡,一说桃都山有大桃树,上有天鸡,日初出照此木,天鸡则鸣,天下鸡皆鸣)。
然后是山里的黄昏,熊咆龙吟,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忽然雷电破岳,邱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这一段是典型的游仙写法。
(游仙这一类作品,从汉魏就在写:人入山,见仙人,见琼楼玉宇。)
关键是仙府开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这是梦最好的时候。
然后: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心跳忽然慌了,一下子惊醒。
醒来只有枕头和席子,刚才那些云霞全没了。
(这几句是诗的结构上的枢轴:从这儿起,梦结束了。)
最后一段是全诗真正要说的话: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世上的行乐跟这一样,万事像水一样往东走了。跟你告别,什么时候回来呢;先把白鹿放在青崖之间,要走的时候骑上它去访名山。
然后是最末那一句:怎么能低着头、弯着腰去侍奉权贵,让我自己不痛快。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首诗并不是在发表什么政治宣言。
它的力气全在最后这两句上,而这两句是从一场梦里接出来的——先有美梦,再有梦醒,才有这句话。
(所以它的逻辑是:比起那些烟霞,我还是想去山里。)
顺便说两个技术性的东西。
一是「吟」这个体裁。
「吟」属于乐府的一类(歌、行、吟、引),长于抒写,句式可以随情绪走。
李白的这类作品写得极多:《将进酒》《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
二是这首诗的押韵。
他在这首诗里换了好几次韵,句读、长短也放得很开。
(这不是随手,而是熟:这样长的歌行,能把气写下去的人不多。)
至于这场梦到底成没成真——
他后来确实去了那一带,在天姥山、天台山一带走过。
(他写这一带的诗还有好几首。)
有人登山是为了上去。
他登山的时候,是去走一遍前人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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