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众里寻他千百度」——元夕是哪一天？「玉壶」「蛾儿雪柳」是什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元夕是哪一天：正月十五，也就是上元节那一夜。（古人把正月十五叫上元，七月十五叫中元，十月十五叫下元。）

这一夜不宵禁。

（平时城里有宵禁：天黑以后街上不许走人，敲街鼓为号。唯独元宵前后几夜，城门不关，人可以在街上通宵走。）所以这一夜是全城的人都出来。

（宋人的笔记里记元宵的灯，写得极热闹：灯山、灯球、鳌山，一棚一棚搭起来。临安（今杭州）的元宵尤其盛。）

第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

东风是春风。（一夜之间，春风把千树花都吹开了。）这里说的不是花，是灯。（树上挂满灯，远看像开了花。宋代元宵有「灯山」，把灯堆成山、堆成树的样子。）

更吹落、星如雨——还吹落了星，像雨一样。（这是烟花，也是灯球落下时的样子。）

宝马雕车香满路：贵人的马与车走过，一路都是香。（雕车是雕花的车。）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凤箫是箫。（排箫的管排列像凤翼，所以叫凤箫。（也有人说凤箫就是箫的美称，不必指排箫。））声动是说音乐起来了。

玉壶是什么，有两解。

一说指漏壶。（古代计时的器具：上面一个壶滴水，下面一个壶接水，看水位知道时刻。光转是说时光在走。）另一说指月亮。（玉壶比作月亮，光转是说月光移过去。）

（两说注家并存。我偏向漏壶：一夜鱼龙舞的「一夜」正需要有个计时的东西接上。）这也是我的看法，不是定论。

鱼龙舞是什么。

舞的是鱼形、龙形的灯。（汉代就有「鱼龙漫衍」的百戏：扮成鱼和龙的形状，变换花样。到了宋代，元宵舞鱼龙灯是常见的节目。）一夜鱼龙舞，就是整夜都有灯舞。

宋人过元宵，比唐人热闹。

唐代上元放灯，一般是正月十四到十六，三夜。（唐玄宗时曾增至五夜。）到了宋初，乾德五年（967）朝廷下诏，放灯的日子延到正月十四至十八，共五夜。（宋人笔记里记得明白：因为年谷丰登，所以要延长。）

（五夜不宵禁，全城的人都在街上。）临安城里的灯扎成山的样子，叫鳌山、灯山。（高高堆起，上面的人物还会动。）还有灯球：一个大球挂在高处，点起来满街都亮。

妇女也出门。

（宋人笔记写元宵，特别写到妇女戴闹蛾、雪柳出游，通宵不归。）街上人挤人，所以才有「众里寻他千百度」。

上片的六句，写的全是灯与声。（灯、车、香、乐、舞，一样一样往上堆。堆到极热闹处，下片忽然换笔。）

蛾儿雪柳黄金缕。

这三样是妇女的头饰。（蛾儿也叫闹蛾，是纸或绢做的蛾子，插在头上；雪柳是用纸、绢做的柳枝，也有的用金箔剪成；黄金缕是金丝做的饰物。宋人笔记里记元宵，妇女戴这些出门。）

笑语盈盈暗香去：说说笑笑地走过，留下一阵香。（盈盈是仪态美好的样子。）

她走过去了。（注意这三样头饰是复数：满街的妇女都戴着这些。他要在这么多人里找一个人。）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群里找了他千百回。（这里的他，指的是那位女子。古汉语里他字不分性别，诗词里写女子也用他。）蓦然是忽然。

阑珊是稀落、将尽。（灯火阑珊，就是灯稀了、快散了的地方。）（她不在热闹处，在灯快要灭的那一边。）

蓦然是忽然。（蓦字本义是上马，引申作忽然。蓦然回首，就是忽然回过头去。）

这四句为什么好。（因为结构与意思正好对上：上片堆满了灯，越堆越亮；到了末句，灯忽然稀了。灯越暗，人越清楚。）

这一首用典不多。（辛弃疾的词，用典向来密。前人甚至说他掉书袋——掉书袋是说人写东西爱搬书本。这一首倒是少见的，几乎全是眼前的灯与人。）

（传得最广的那一类，多半不靠典故。）

再说后人的读法。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把这三句借去说另一件事。

（他说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的人，要经过三重境界：第一重是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重是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重就是辛弃疾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么读是借，不是解。

（辛弃疾写的是元宵夜里找一个人。王国维拿它比做学问到了忽然贯通的那一刻。借得极好，但原词说的仍是那个人。）

（这一类借读，古人早有：断章取义是《诗经》时代的老办法。借的人明白自己在借，读的人也得明白这是借。）

这首词作于哪一年，材料里没有。

（一说作于他在临安任职的时候，一说作于他在江南的某一年。两种说法我都没有见到过硬的材料。）词里没有写明地点，只说元夕。

（一首词写的是哪一城的正月十五，往往查不出来：宋代的临安、建康、福州，元宵都一样热闹。）

再回头说辛弃疾。

他是济南人，出生的时候那一带已经在金朝治下。（他二十出头时聚众抗金，后来带人南归，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南归以后，他一辈子没有得到真正带兵北伐的机会。

（他做过地方的安抚使、转运使一类，也练过兵，写过《美芹十论》那样的条陈。多数时候是被调来调去，或者闲住。）

所以他写热闹，写得这么热闹；写到最后一句，收在灯火稀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