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蜀道难》是什么时候写的？到底有没有在讽刺谁？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头三个字就把人拦住了：噫吁嚱（yī xū xī）。

这不是词，是叹气。

（蜀地的方音里保留着这几个惊叹的音，今天的学者多以为是当时方言里的感叹词。）

一首诗用一声惊叹开头，这在唐代是极反常的。

然后是那句被重复了三次的话：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第一次出现在开头，第二次在中间，第三次在结尾。

三遍的说法略有不同。

中间那一次的前后，写的是山高、水急、鸟都飞不过去；最后那一次，说的是剑阁。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剑阁险要，一个人守住关口，一万人也进不来；守的人如果不是自己人，就会变成豺狼。

最后这一句把这首诗从山水里拽出来了。

它不再只是写路难走。

现在说这条路本身。

入蜀的路，历史上主要是几条。

李白自己是蜀人，但他出川走的是水路。他二十四岁那年离开家乡，从渝州（今重庆）顺江而下，穿过三峡，出荆门。（他在荆门写过一首诗，里面有「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两句：山到了这里就平了，江流进一片荒远的地方——那就是出峡以后头一回见到的平原。）换句话说，《蜀道难》里那条悬崖上的栈道，未必是他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他写的是蜀地人人都知道的那条路，用的是传说、旧题和夸张。）一个诗人写路难，不等于他真被那条路难住过。

一条是金牛道（也叫石牛道）：从汉中出发，经广元一带南下，过剑门，最后到成都。

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剑阁」「剑门」指的是同一个地方：大小剑山之间的那条通道，山如剑，中间一线通行。）

还有米仓道（翻米仓山）、阴平道（邓艾灭蜀时走的那一条），以及沿着长江的三峡水路。

这些路都要穿山，或者在峡谷里走栈道。

所谓栈道，是在悬崖上凿孔、插入木梁，再在上面铺板——下面是水，上面是石壁。

（这种路在历史上一直在修、一直在毁。它是军事通道，商旅也从这里走。）

李白写到这里用了一个传说：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这是五丁开山的故事。

说的是秦惠王想打蜀国，苦于无路，便刻了五头石牛，说它们能屙金子，送给蜀王；蜀王派人前去迎接，五个力士拉着石牛往回走，这才开出了一条路。

（这个故事见于《华阳国志》一类记载，属传说。它的另一半更吓人：五丁迎秦女，归途中拽一条大蛇，山崩，五丁与那五女都死在里头，山分为五岭。）

所以《蜀道难》不是一篇地理记录。

它拿传说当路来写。

顺带说一句天上的事。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参」（shēn）和「井」是两处星宿的名字。

古人把天上的星宿分给地上的区域，这套对应关系叫「分野」。

（按照这套分法，秦那一带对应的是井宿一方，蜀地对应的是参宿一方。）

所以由秦入蜀，走在山里就像从井宿走到了参宿——手可以摸到它们。

这不是修辞上的随便夸张，是一整套古人理解天地的办法。

（类似的说法在唐文里出现很多。写文章提到某个地方，常常顺手带上它的星宿。）

「胁息」是屏住呼吸，「抚膺」是按住胸口。

一个人走到不敢呼吸的地方，坐下来按住胸口叹气。

后面还有几样蜀地的东西：悲鸟在古木上叫，雄鸟飞、雌鸟跟着在林间盘旋；又听见子规在月夜里啼。

子规就是杜鹃。

（蜀地有个流传很广的传说：蜀王杜宇死后化为杜鹃，啼到出血。这个传说在晋人的书里就已经记下来了。）

所以这首诗里提到的鸟也都不是随便挑的。

这些都是蜀地的东西。

现在说那个没解决的问题：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宋代以来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说是讥讽严武。

严武在唐代宗时任剑南节度使，镇蜀期间与杜甫有过交往（杜甫在成都依靠过他）；也有记载说他性情严厉。后人据此认为李白是在替杜甫担心。

第二种，说是讥讽章仇兼琼。

章仇兼琼是天宝年间的剑南节度使。

第三种，说是「即事成篇」——就是写蜀道难，别无寄托。

在这三说里，第一、第二种都站不住：严武镇蜀是在李白死后很多年的事，时间对不上；至于章仇兼琼，也没有可靠的材料能钩连。

（现代的研究者多半倾向于：不必把它往某个具体的人身上按。这种为诗歌找「影射对象」的做法，是古人解诗的一个老习惯，尤其流行于宋代。）

至于它写于什么时候，同样没有定论。

有人认为作于他第一次入长安前后，有人认为作于天宝年间。

（李白的行迹本身就有很多模糊的地方。他初入长安大约是在开元年间，不遇而去；天宝元年（七四二）才奉诏入京，做了翰林供奉。）

关于这首诗最早的流传，有一则著名的记载。

唐末孟棨的《本事诗》里写着：李白初到长安，把《蜀道难》拿给贺知章看；贺知章读罢（一说还没读完），惊叹称他为「谪仙人」。

这则材料属于笔记小说，不足为据。

不过「谪仙人」这个称呼后来一直跟着李白，出处就在这里。

（贺知章当时是秘书监，年纪、地位都很高，他激赏李白这件事，多见于后来的记载。）

现在说它的体式。

这首诗的句子长短极其不整齐：短的只有三字（「噫吁嚱」），长的可以到十来个字。

这种杂言体在乐府里是有传统的，可李白的用法特别放肆：他可以让一句突然拉长，再忽然收住。

这样一来，句子本身就带上了走山路的节奏——忽而陡，忽而平。

（这也是为什么这首诗适合朗读。）

《蜀道难》是一个乐府旧题。

南朝的乐府里有写蜀道的作品，李白是拿旧题重新写。

（这种「旧瓶装新酒」的做法，是魏晋以后文人写乐府的惯例。）

再回到刚才那两句：「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需要承认的一点是：对一个在开元、天宝年间的人来说，藩镇割据虽然还是后来的天崩地裂，但边地大员的问题已经不是新事。

（安史之乱在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爆发，也就是十一月的那一年冬天。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后面。）

这首诗结尾是这样收的：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第三次说「难于上青天」，后面添了一句：侧过身来往西看，长长地叹一口气。

（「咨嗟」是叹息。这个动作把全诗从惊骇一下子放回到一个站着的人身上。）

他从没这样写过。

（如果把《蜀道难》与他那些清妙的绝句放在一起，几乎不像同一个人的手笔。这大概是李白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他不只是随口的人，他也能写极用力、极险的东西。）

那就留心一件事：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我」在里面。

路是路，山是山，它在说一件事人们从 A 到 B 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