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写《示儿》的时候多大年纪？他等的那一天来了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四句，二十八个字。

这首诗的题目叫《示儿》——写给儿子看。

（宋代人给子孙写这一类东西不少见，可没有第二首写得这么干净。）

第一句：人死之后，本来什么都没有了。

（「元知」就是「原知」。古诗里这两个字常常通用。）

第二句：只有一件事放不下——没有看见天下一统。

第三句：向北收复中原的那一天。

第四句：家里祭祀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你父亲一声。

（「乃翁」是你的父亲，也就是他自己。）

这四句里最重的是最后一句的「忘」字。

他已经知道自己不会看见了，所以交代的是：你们看见了，要来告诉我。

（人死了还要知道消息——这不是理性，这是执念。诗力量就在这一点上。）

历代把它当作陆游的绝笔。

（这一点没有 没有绝对可靠的证据，只是传统的认定。稳妥的说法是：它是他最后一年的作品，很可能是最后一首。）

他逝世的时间一般记在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这一个日子换算成公历，已经到了一二一〇年的一月。所以有些书说卒于一二一〇年，实际是这个缘故。）

享年八十五岁。

现在说写它的人。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生于北宋宣和七年（一一二五）十月。

（第二年就是靖康二年，一一二七，金军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去。）

也就是说，他出生在北宋的最后两年，一生下来就在逃难与动荡里。

关于他的家庭，有一条材料很要紧：他的祖父陆佃是王安石的门人，父亲陆宰是一个藏书家。

（他们家在南渡的过程中失散又团聚，这个过程他后来写回忆文章讲过。）

他一生的主线可以概括成两个字：恢复。

（这个词在南宋有固定的意思：把北方的失地收回来。）

他为此做过的事情：

二十九岁赴临安应进士试，因为秦桧的孙子同场，被黜落（这一件事见于宋人记载，是陆游 是陆游仕途上的第一道坎）。

此后入仕，历任福州宁德县主簿、隆兴府通判一类职务。

隆兴元年（一一六三），他因「力说用兵」被弹劾罢官（当时朝廷的主流派主张和议）。

乾道八年（一一七二），他到四川，入王炎的幕府，到南郑（今陕西汉中）前线。

这一段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战场、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不到一年，王炎被召回，幕府解散，他也就离开了。）

但他记了一辈子。

《书愤》里那两句是这么写的：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瓜洲在长江边，大散关在秦岭上。他把自己最有劲儿的那一段压缩成了十四个字。）

此后他长期在四川、福建、江西、浙江各地做官或闲居，年复一年地上书，年复一年地被闲置。

（晚年回到山阴老家，住了二十年。）

他那个时代的诗人，后人常把四个放在一起说：尤袤、杨万里、范成大、陆游，合称中兴四大诗人。（中兴指的是宋室南渡之后这一段。四个人年纪相仿，彼此也有往来：他与杨万里、范成大都有唱和。）今天这四个人里名气最大的是陆游，可在当时，杨万里的诗名并不在他之下——杨万里传下来的诗也有几千首，路子与他完全不同：一个活泼，一个沉郁。（这种并提的说法出自后人的总结，不是当时人自己排的。）一个人被放进一份名单里，多半是后人的事：活得久、写得多、又恰好在那个时代里站得住，就容易被排进去。

他的诗有多少？

他自己说过一句：「六十年间万首诗。」

今存的诗有九千三百多首。

（这个数字在宋代诗人里是最多的那一档。中国古代诗人在数量上能超过他的不多。）

再说一件被后人讲得最多的事。

他早年娶了舅家的表妹唐氏，后来离异（离婚的理由，宋人的记载说是婆母不喜欢）。

多年以后，两人在山阴城南的沈园偶然相遇，他在园壁上题了词。

（《钗头凤》就是这一次的作品——这个词 这个说法流传最广，宋人的笔记里有记载。）

（需要说明的是：关于沈园与这首词的年份、本事，注家的意见很不一致，有的甚至怀疑一些细节是后出的。这里只能讲到这里。）

唐氏后来去世，陆游晚年多次重游沈园，留下好几首诗。

（那是他八十几岁时写的东西。）

一个人的一生有两件事：一件是国家，一件是二十六岁时的那段婚姻。

（他到死都在这两件事里。）

回到《示儿》。

这首诗有一个技术上的特点：它是完全的口语。

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

（以他的功力，写成这样是难的。宋诗里有一种风气是往学问里走——

用典、炼字、讲理趣；他也会那一手，可他在这四句里一个都没有用。）

第二个特点是它的口气。

不是嘱托家产，不是安排后事，只是交代一件事：哪天要是成了，记得告诉我。

（也就是说，他的遗嘱和政治有关，和家务无关。）

顺便说一个关于他名字的传闻。

宋人的笔记里有一条说法：他的母亲梦见了秦观（秦少游，北宋词人），因此给孩子取名叫「游」，字「务观」。

（这条材料的可靠程度不高，笔记里的事往往如此。可它也说明一件事：他这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放进一个文化人的世界里。）

再说他晚年的日子。

他住在山阴的乡村里，一住二十年。

那二十年里他做了什么？

写了很多关于乡村的诗：种菜、喝酒、教孙子、看天气、跟邻居说话。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就是这一类。）

他自己说自己是「身杂老农间」。

（一个做过官、上过前线、主张过恢复的人，晚年把自己写成一个跟着农人做事的老人。这中间的距离，他没有缩小，也没有夸耀。）

他给儿子写的诗不止这一首。

另一首也很有名，叫《冬夜读书示子聿》：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后两句到今天还在被人引用。这一首是讲读书的，那一首是讲恢复的，两首都写在同一类人身上：他的孩子。）

那么他等到了吗？

没有。

他去世之后，南宋又走过了 又走过将近七十年。

（1279 年，厓山海战，宋亡。这一年距离陆游去世约六十九年。）

（顺便说一句：南宋亡国的那一年，有一个人被押解北上，写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个人是文天祥。）

最后交代一点：这首诗今天被收在小学课本里。

很多人第一次读它是在十岁左右。

（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写给孩子的话，又被一代又一代的孩子读下去。這 这大概是文学里最实在的一种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