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墨梅》——墨梅是什么？「洗砚池」是谁家的池子？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王冕《墨梅》。

这是一首题画诗。（题在自己画上的诗。他自己画了一枝墨梅，在画上题了这四句。）

墨梅是什么。

用水墨画的梅花，不着颜色。（画梅有两条路：一路是设色的，红梅、白梅、绿萼，都上色；一路是水墨的，只用浓淡不同的墨。）

淡墨痕三个字说得很准：花瓣是淡墨勾的，所以是「痕」，不是「红」。（一朵一朵，看得出墨的浓淡。）

梅在画里为什么这么重。

（因为它开在冬天，开在百花之后。宋人把梅、兰、竹、菊合起来，后来又有松竹梅岁寒三友的说法。）宋元两代画梅的人不少，王冕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他画的梅，枝干用浓墨，花用淡墨圈出来，一圈一圈。这种画法后人学他的很多。）

第一句：我家洗砚池头树。

洗砚池是洗砚台的池子。（写字的人磨墨、洗砚，一池水用久了会黑。）

这三个字是个典故。

相传王羲之临池学书，天天在池边洗笔洗砚，一池水都洗黑了。（这个说法见于宋人记载：曾巩写过一篇《墨池记》，记的就是临川那一处相传的王羲之墨池。）

他为什么称「我家」。

（王羲之做过会稽内史，住过山阴——也就是今天的绍兴一带。王冕是诸暨人，诸暨属绍兴。同姓，同乡，所以他把前贤的池子说成自家的。）这一句是借前贤自重，也是玩笑：画上的梅是他洗砚池边的梅，那这梅自然也是文人的梅。

第二句：朵朵花开淡墨痕。（这一句把画与真梅合在了一起：画上的花是淡墨的，可他偏说是开出来的。）

第三、四句是这首诗里传得最广的两句。

不要人夸好颜色——不要人夸颜色好看。（墨梅没有颜色，自然也不必人夸。）

只留清气满乾坤：只把清气留在天地间。

清气有两层：一层是梅的香。（梅花香得淡，不腻。）另一层是清刚之气——人的品格。（这两层是叠在一起的。他写的是梅，说的是自己：不靠颜色讨人喜欢，只留一股清气。）

乾坤是天地。（乾为天，坤为地，出《易》。）满乾坤，就是满天下。

这四句的力气在哪。（在一句转折：不要……只留……。前半句推开，后半句立住。二十八个字，一句退，一句进。）

再说王冕这个人。

他是浙江诸暨人，字元章，号煮石山农。（大约生于 1287 年，卒于 1359 年。）

他小时候放过牛。

（相传他七八岁时，父亲让他到田埂上放牛，他偷偷跑进学舍听学生念书，听一遍就记住了；牛跑了也不知道。（这件事见于《明史·文苑传》的王冕传。））晚上他跑到庙里，坐在佛像膝上，借长明灯的光读书。（这一段也见于那一篇传。）

后来他考过进士，没有考中。

（落第以后他把举业文稿全烧了，从此不谈功名。（这也见于那一篇传。））

他一辈子没有做官。

晚年隐居在会稽的九里山，种了上千株梅，自号梅花屋主。（种梅千株，画梅换米。）

（一个不做官的人，靠卖画过日子。这在元代不算稀奇：那一代的读书人做官的路窄，读书画画的人就多了。）

这一首诗还有异文。

第一句有的本子写作「吾家洗砚池头树」。（吾与我都是第一人称，吾多用于上古，唐宋以后的口语里多用我。）第三句有的本子写作「个个花开淡墨痕」，也有写作「朵朵」的；末句的「留」，有的本子写作「流」。

（这些异文都不影响意思。题在画上的诗，转抄的人各用各的字，画上那一份又不能拿来比对。）

画与诗是连在一起传的。（画挂在墙上，看画的人先读题诗；画毁了，诗被人抄下来，就单独往下传。今天能读到这一首，靠的是抄本，不是那幅画。）这也是题画诗的一个特点：它们的命往往比画长。

墨梅这一路画法，前人有过一个。

宋人扬无咎，字补之，画梅最有名。（他画梅的办法是圈：用细笔把花瓣一圈一圈勾出来，不用晕染。后人叫它圈瓣法。）王冕的梅，走的就是这一路。

（他比扬无咎晚了两百年。两百年里画梅的人多了，画法却一直在这一条上打转。）

为什么画梅可以不用颜色。

（因为梅的好处本来就不在颜色。林逋写梅有两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写影子，一句写香气——都没有写到红白。）墨画出来的梅，正好把颜色去掉，只留影子和香。

他还有一首题白梅的诗，可以拿来对照：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大意是：这株梅把自己的身子安在冰雪林里，不与桃花李花混在一处。）后面两句是：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两首说的是同一件事：不要颜色，只要清气。一首说不要人夸，一首说不与桃李同流。）

再说他那个时代的画。

（元代是文人画起来的时代。赵孟頫、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后人说的元四家，就在这几个人里。）那时候的画家不讲究画得像，讲究画里的意思。

（倪瓒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所谓的画，不过是随笔草草写几笔，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这与王冕画梅的路子是相通的：画一枝墨梅，不是为了像一枝梅。

这首诗常被选进课本，选它多半是因为后两句干净。

（也因为题画诗里，能题到这个分上的不多。多数题画诗只是在画上补一段说明，他这一首是自己站出来说话。）

最后说一点读法。

（这四句要与画一起看才完整：画上是一枝不着色的梅，旁边题着「不要人夸好颜色」。画没颜色，诗正好说不要颜色——诗与画是扣着的。）

这也是题画诗的要点：诗不能把画重说一遍，得说画说不出来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