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秋思》二十八个字,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名声?
它一共二十八字,前三句各摆三样东西,中间没有一个动词。这种写法不是散曲的发明,唐诗里有它的前辈;把这一手用到极致的是这一首。
它一共二十八字,前三句各摆三样东西,中间没有一个动词。这种写法不是散曲的发明,唐诗里有它的前辈;把这一手用到极致的是这一首。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一共二十八个字(计入标点不算)。
中国文学里最短的名篇之一。
它的厉害之处在第一眼就能看出来:前面三句,每句摆三样东西,中间没有一个动词,一个连词也没有。
(藤、树、鸦。桥、水、家。道、风、马。九个名词短语,像抽屉一样一个一个拉出来。)
然后第四句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夕阳西下。
主语、动作都有了。
然后最后一行给出一个答案:断肠人在天涯。
(前四句是画面,第五句把人放进去。放进去之后,前面那些东西全都成了这个人的处境。)
这种写法有一个来源。
唐代就有一样的前辈。
温庭筠《商山早行》里有这样一联: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十个字,六个名词。
没有动词。
(它写的也是路上:天没亮,客店外的鸡叫,月亮还挂着,桥面的霜上已经有了脚印。)
宋代也有人这么写(例如被收入各种诗话的名句有 宋人的对句里也有这一类)。
可这一首把它做到了一个分量:三句一共九个物名,占掉了全篇的大半篇幅。
(就是说:它不是在一首长诗里展示了两行,它是把整首建立在这个手法上。)
现在说它的体制。
「天净沙」是曲牌名,属越调。
元代散曲的小令(区别于套曲),一个曲牌一首,句子很短。
(《天净沙》的谱一般是单调二十八字,五句,句式的长短大约是六、六、六、四、六,押韵与平仄各有规定。)
(这里要补一句:具体的句式标记各家的说法有出入,大体就是前三句一样长、第四句忽然短下去、第五句回到长句。)
短了就不容易:
要在二十八字里装下一个季节、一个时间(黄昏)、一种处境和一个人的身份,不能有一句是废话。
顺便说说这个题目。
《天净沙》是曲牌,「秋思」两个字是题目。
元人写小令,多数时候并不另外起名——
(那时候的散曲往往是写在扇面上、题在墙上、在小圈子里传唱的,作者并不一定要给它拟个名字。后来编集的人把它们收拢起来,题目往往是这个时候加上去的。)
我们来看看它装了什么。
枯、老、昏——这三样东西说明是秋天(也可以说枯说的是藤,老说的是树,昏说的是鸦,三样东西各有各的形容词)。
值得注意的是「昏鸦」:黄昏时候归巢的乌鸦。
(乌鸦在诗词里常常是萧索的意象。这里它还有一个作用:归巢。)
第二句忽然换了一幅画面。
小桥、流水、人家。
(这三样东西是温暖的:有桥、有水、有人家。放到第一句之后,是人家的归处。)
于是这两句之间就有了一层对照:一边是枯藤老树,一边是有屋顶的地方。
第三句把主体拉近:古道、西风、瘦马。
(这三个词里有两层信息:「古道」说明这不是新开的路;「瘦马」说明骑马的人并不宽裕,而且走了很久。)
夕阳西下——
时间敲定:天要黑了。
断肠人在天涯。
(这一句 这一句出来之后,读者才明白前面所有画面的来源:一个在路上的人,正在往四周看。)
这里要说一项技术上的事。
散曲是配乐唱的。
一个曲牌对应一支曲调,填词要照顾字数、句式、平仄、韵位。
(所以这一类作品的第一听众是耳朵,不是眼睛。)
元代的周德清写了一部讲曲韵的书《中原音韵》(一般认为成于泰定元年,一三二四)。
(这部书系统地整理了北曲的用韵,把入声派入平、上、去三声,是曲韵这一类书的开山之作。)
周德清在这部书里提到《天净沙·秋思》(也提到这一类作品),推崇得很高。
(后来说到「秋思之祖」这个评语,常常追溯到他那里。)
近代的评价也不低。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评它: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
(这句话很有意思:它是拿唐诗的标准来量元曲。而它恰恰承认了这首曲的好处是「像唐诗」——不要太满,不要把话说完。)
作者是谁。
马致远,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
生卒年不太清楚,一般定在约一二五〇年到1321 年之间(也有别的说法)。
(元代曲家的生平材料普遍不足,因为那时的文人常常不写 因为那时的曲家在官方文献里没有位置。)
后人把他与关汉卿、白朴、郑光祖并称为元曲四大家。
(这个名单不是当时定的,是后世约定的说法。)
他写过杂剧(《汉宫秋》是最有名的一部,写王昭君的故事),也写散曲。
关于这首小令的写作情形,没有可靠的记载。
(其中的意象——古道、西风、瘦马——指向的是一个赶路的人。)
我不打算装作知道它是哪一年写的。
(这一类作品在元代的选本里常常不著姓氏,几百年传抄下来,张冠李戴的事并不少。)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它写的是一个处在路上的人,而这样的人在元代非常多。
(元代的一个情况是:科举长时间停废,读书人没有出路,很多人漂泊在外。)
「古道」这两个字也有一点可说。
元代把驿站称作站赤(这个叫法来自蒙古语)。
(元代的驿路网络铺得很广,而它们在诗里、在曲子里往往就是「古道」。)
(也就是说:一个人骑马走在官道上,看见的不是荒凉,是制度。)
还有一处我以前没留意,这些年才慢慢觉出好来:
第二句写的是「人家」,不是「有人」。
(这三个字的距离很远:有人是有活人在忙活;人家是有屋顶、有院子、有晚饭。)
也就是说,写这句的人并没有走过去。
(他在路上的时候看见了它,把它记下来,然后继续走。这是整首里唯一一处暖的东西,也是最伤人的一处。)
最后说说为什么它到今天还被念。
一是短。
(二十八字,儿童也能背。)
二是它给读者留的位置大。
(前半首没有一个动词,没有告诉我这些事物之间的关系:那条古道是通向哪里的?那些人家是谁家?马上的这个人要去哪里?全不说。)
三是它的情绪很朴素。
「断肠」这个词今天读起来有点重,可它说的就是想家。
夕阳西下的时分,看见别人家的屋顶。
这一件事从《诗经》写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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