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幽州台在哪?前不见古人,他见的是谁?
那座台一般认为跟战国燕昭王筑台招贤的传说有关,具体在哪儿众说纷纭。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刚被人当面驳回。
那座台一般认为跟战国燕昭王筑台招贤的传说有关,具体在哪儿众说纷纭。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刚被人当面驳回。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二十二个字。
中国诗里找不出第二首这么短而地位这么高的。
先把规矩打破的事说了。
这首诗一共四句。
头两句是五言(五字一句),后两句是六言(六字一句)。
它不是律诗,也不是绝句,什么都不算。
唐代是近体诗规矩刚刚定型的时代:字数、平仄、对仗、押韵,一套一套的。这首诗一脚跨出圈外去了。
它属于古体(古诗)——随心长短,不管格律。
(在很多人眼里,这正是它成立的原因:这样的句子如果被框进五言律绝里,气势反倒散了。)
还有一点:它押韵押得也不规矩。
「者」和「下」在唐代是可以押的(上古音里它们距离更近),只是读起来不像后来的韵那么顺。
(这一点有专门的音韵讨论,不必深究。总之,它写得很自由。)
现在说这二十二个字是在哪儿写的。
幽州。
幽州是唐代的一个州,治所在蓟城,位置大约在今天的北京城西南一带。
「幽州台」指的是什么?
常见的解释是:就是蓟北楼,那一带的城楼。
而它在文学上的来历,一般被追溯到战国时候燕昭王的那个传说。
说的是燕昭王即位之后要招揽人才,给郭隗(wěi)修了宫室、以师礼待他,还筑台放置千金以招天下之士——这就是「黄金台」的故事。
后来乐毅从魏国来,邹衍从齐国来,剧辛从赵国来,燕国因此强盛了一阵。
(这个故事见于《战国策》《史记》一类的记载,历代相传。它的真实性不必深究,重要的是这套「求贤」的叙事,在战国的政治里确实发生过作用。)
所以陈子昂站在台上,「不见」的那些古人,一般以为是燕昭王(能用人的人)与乐毅一类(被用的人)。
不过要说清楚:黄金台的具体位置,从来就是一个问题。
河北易县有传说中的遗迹,北京一带也有说法,此外还有别的说法,谁也拿不出硬证据。
(这是中国名胜最常见的状况:故事需要一个地点,地点就会长出来。)
「幽州台」也不例外。
现在是他的处境。
这段经历,见于他的好友卢藏用所写的《陈氏别传》。
卢藏用记的是这样一件事:
万岁通天元年(六九六),契丹的李尽忠、孙万荣在营州(今辽宁朝阳)一带起兵反叛,武周朝廷出兵讨伐。
建安王武攸宜被任命为行军大总管,率军前往。
陈子昂在军中任参谋。
他在军中多次提建议,皆不被采纳;后来又因为进言,被降了职(降为军曹一类的差使)。
(卢藏用所记的细节,各家的引述略有出入,大意是:他在这支军队里很不得志。)
《登幽州台歌》一般认为就是这时写的。
时间是神功元年(六九七)前后。
他那年不到四十岁。
卢藏用的记载里接着说:他感慨昔日燕昭王与乐毅一类的事,登上蓟北楼,写了几首诗,流着泪唱出了这几句。
(这段描述本身也很像文学。但从年代与行迹上说,它与他这一段经历是对得上的。)
现在说说这个人。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人。
家里是当地的大族,有钱。
他年轻时是个任侠一流的人物——好剑、好施舍、不怎么读书,据说到十七八岁才开始有志于学。
(这类少年转变的记载,在古代传记里出现得极多,多少带点励志色彩。)
文明元年(六八四),他进士及第。
(关于他中进士的年份,有的材料记作此前一榜,注家之间略有出入。)
此后他做过麟台正字(秘书省里的校书一类职务),后来做到右拾遗——这个官职不算大(从八品上),但职责是向皇帝进言。
他写文章主张改革文风。
那篇著名的《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里,他批评齐梁以来的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辞藻繁复而没有任何寄托。
他推重的是汉魏风骨与「正始之音」。
(这篇文章后来被视为唐诗革新的提纲之一。他自己的创作也确实朝着这个方向走,比如他的《感遇》三十八首。)
他在官场上并不顺。
圣历元年(六九八),他因为父亲年老,请求还乡侍奉,朝廷给了他一个挂名的官职让他回去。
回到射洪之后,家里出了事。
射洪县令段简与他有隙(据说是因为他家富有,惹人眼红),把他下狱,他在狱中含冤而死。
(这段死因见于《陈氏别传》与《新唐书》本传一类的记载,细节各家说法不完全一致。)
关于他的生卒年。
学界有两种主要的推算:一说生于显庆四年(六五九)、卒于久视元年(七〇〇);一说生于龙朔元年(六六一)、卒于长安二年(七〇二)。
前后相差不过几年。
也就是说,他活了四十出头。
(这样一个人,二十二个字之后就没有下文了。他后来写的那些文章的命运,与这二十二字没法比。)
再回到这四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往前看不见古人,往后看不见来的人。
这两句是时间的两个方向。
「念天地之悠悠」——想到天地的没有尽头。
(「悠悠」这个词在中国的抒情传统里有固定的分量:它说的是空间也大、时间也长。)
「独怆然而涕下」——一个人,难过地流下泪来。
注意这个「独」字的位置:全诗的结构是两句时间、一句空间、一句人。
前两句加第三句,写的都是无限;最后一句,忽然只剩一个人站在那里掉眼泪。
落差是这首诗的全部。
(也有研究者认为,这两句「不见」说的是孤独的种类:不是没有人陪,是没有处在一个对的位置上——能识才的人在前头已经过去了,能识才的人在后面还没有来。)
这首诗没有题目里提到的那座台的具体描写,没有一句写景。
它写的是一个人在时间和天地之间的大小。
后世对他的评价很高。
韩愈在《荐士》诗里说他:「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
(意思是:本朝文章之盛,是从子昂这里才开始往上走的。)
不必再多堆引文。更实在的一件事是:杜甫到了蜀地,专门去看他的读书堂遗址,写了诗(《陈拾遗故宅》一类的作品)。
一个过了四十年的人还在被人追着跑这么远的路去看。
这就是「后不见来者」的那一句:他写的时候以为后面没有人在,其实后面一直有人来。
把二十二个字念完,一共不到十秒钟。
这首诗留在纸上,没有写地点,也没有写年月日。
它比所有的台都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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