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飞来峰在哪？千寻塔有多高？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王安石《登飞来峰》。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一直被人当成一个人的志气来读。（也常被当成他后来变法的先声。可是写这首诗的时候，离他主持变法还有二十年。）

先把飞来峰的位置说了。

这一处地名有两说，注家一直没有定论。

一说在杭州：灵隐寺前的那座飞来峰。

（那座山不高，一百多米，石灰岩，洞窟很多。相传是从印度飞来的，所以叫飞来峰。这个传说见于后出的地志，属旧传。）寺前那座山上，五代吴越时候建过塔。（今天灵隐一带还有理公塔之类，是不是诗里那一座，说不上。）

另一说在越州，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

（绍兴城外有飞来山，也叫宝林山、塔山。山上有应天塔，是宋代建的。）主张这一说的人，理由是他这一年的行踪：他从鄞县卸任回江西，走的是这一条路，正好过越州。

两说我都见过，哪一种更近，我说不准。（这一类地名，同名的地方太多。诗题里写的是飞来山，不是飞来峰——题目里的字，有时也能帮着分辨，这一回帮不上。）

再看这首诗作于哪一年。

一般系在皇祐二年（1050）夏天，他三十岁那年。（他生于天禧五年（1021）。）

那一年他在做什么。

他在鄞县做了三年知县，任满回江西临川。（鄞县在今天的宁波。他做知县的那几年，做过一件大事：起堤堰、决陂塘，还试行过青苗法的前身——春天把官仓的粮贷给农民，秋后加息归还。后来他主持变法时的青苗法，就是在鄞县试过的那一套。）（这一段经历见于宋人的记载。）

回乡的路上他登了这座山，写了一首诗。

第一句：飞来山上千寻塔。

寻是长度单位。（古代以八尺为一寻，也有说七尺的。）

千寻不是实数，是极言其高。（八千尺，那是夸张。古诗里说千寻、万仞，多半不是说真的量过。）

第二句：闻说鸡鸣见日升。

听说鸡叫的时候，站在塔上就能看见太阳出来。（闻说是听说——他未必真在塔上等过日出。）（这两句合起来说的还是高：塔高，所以见日早。）

第三、四句是这首诗里被引用最多的两句。

不畏浮云遮望眼——不怕浮云遮住远望的眼睛。

浮云在这里是有来历的。（汉魏以来的诗里，浮云常用来比喻遮蔽：遮蔽日月，也就是遮蔽君主。《古诗十九首》里有「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李白也写过「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这一路的浮云，指的多半是小人、奸邪，或者蒙蔽君主的东西。）

他说的浮云，是不是也指这些。（多半是。一个刚从地方上做完三年官的人，说到浮云，想到的不会只是天上一片云。）

第四句：自缘身在最高层。

自缘是因为。（有的本子写作只缘，意思一样。）只因为自己站在最高的一层上。

（这一句是全诗的落脚：不怕遮，是因为站得高。）

这两句后来被人读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因为他后来做了宰相，推行新法，一生与人争。后人回头读这首诗，就觉得那是他早年的宣言：站得高，看得远，不怕人挡。）

这么读不是不行，但要留神一件事。

（这首诗写在皇祐二年（1050）。他做宰相推行新法，是熙宁年间（1068—1077）的事，中间隔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前的一个三十岁的人，写下「身在最高层」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走到哪一步。）

所以这首诗的好处不在志气，在句式。

（前两句写塔，后两句写理。从一座塔说到一个理，说得干净：不怕遮，因为高。这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句是废话。）

绍兴那一处，值得多说几句。

城外的飞来山也叫宝林山、塔山，山不高，山上有应天塔，是宋代建的。（今天还在。）主张这一说的人，就是拿这座塔去对诗里的千寻塔。

（杭州灵隐那一处，五代吴越时候也在山上建过塔。两处都有塔，所以哪一处的说法都驳不倒。）

他这一年还写过一篇文，可以拿来对照。

《游褒禅山记》里有一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大意是：世上奇伟壮丽、不同寻常的景象，常常在又险又远的地方。）

（褒禅山在今天的安徽含山。这一篇比这首诗晚不了多少。）山要登到险远处才看得见，塔要上到最高层才不怕云遮——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这一类也是宋人的理趣诗。

（苏轼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与这一首是同一路：站在里头看不清，站在高处看得清。两个人一辈子政见不同，写诗的路子倒常常撞上。）

再说回王安石这个人。

他写诗不多，传下来的也有限，但几乎每一首都被人记得。（因为他的文与政事太重，诗反倒被压住了。）

他的诗风，后人评作「工」。

（工是讲究：炼字，用典，不肯苟且。「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改了十几回才定下来——这个故事见于宋人的笔记，属旧传一类，但与他作诗的习惯是相合的。）

二十八个字里，他把一座塔、一片云、一层道理，一层一层码了上去。

他晚年的诗，调子不一样。

（熙宁九年（1076）以后他退居金陵，住在钟山脚下。）那时候他写：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大意是：坐得久了，一朵一朵数落花；慢慢找着芳草，回来就晚了。）

（一个做过宰相、推行过新法的人，晚年数落花。）三十岁登塔时说身在最高层，六十岁坐在山脚数花——两者是同一个人写的。

（所以读这首诗，不必急着把它读成宣言。它更像一个人年轻时说的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