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绿」字改了十几回的说法,是从哪来的?
这个说法出自宋代洪迈的笔记,说有人藏着王安石的手稿,上面一圈又一圈改了十来个字才定为"绿"。记载是记载,却没有第二份材料能证实。
这个说法出自宋代洪迈的笔记,说有人藏着王安石的手稿,上面一圈又一圈改了十来个字才定为"绿"。记载是记载,却没有第二份材料能证实。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这首诗第三句的故事,几乎人人听过。
说他写这句的时候改了十几个字——先是「到」,改成「过」,又改成「入」,再改成「满」,一直改到十来个字,最后定成一个「绿」。
这个故事的出处,是南宋人洪迈的《容斋随笔》。
原文大意是:吴中(今江浙一带)有士人家中珍藏他的诗稿,上面先是写「又到江南岸」,他把「到」圈掉,旁边批了两个字「不好」,改为「过」;接着又改为「入」,又改为「满」,这样反反复复十来个字,最后定为「绿」。
(洪迈记的是他所知道的传闻。这段笔记本身并没有给出第二位证人,也没有别的版本可以核对。)
所以它的性质要说明白:这是一则笔记记载,属传闻。
它不是假的,也不是可以当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
一则,古人改诗的事太多了,这类故事特别容易生长;二则,「家藏某某手稿」是这类故事最常见的开场方式,很难核验。
(反过来讲,它也不必是编的:唐宋以来,文稿被人收藏是很平常的事。)
今天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首诗里那个「绿」字写得极好,而且它是被反复打磨出来的样子。
为什么好?
因为它是动词。
「春风吹绿了江南岸」——把形容词当成动作来用,句子忽然有了方向和时间:是风做的,是一次又一次做的。
如果换成「到」「过」「入」「满」,都是位置或状态;只有「绿」是一个过程,而且是颜色。
(把形容词作使动用法写进诗里,不是王安石的发明。唐诗里已经有人这么用——「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只是那一句没有这么响亮。)
再说地名。
这首诗的前两句全写行程。
瓜洲在长江北岸,是古渡口,今天属江苏扬州(邗江区瓜洲镇);京口是长江南岸的润州,即今天的镇江。
京口就是今天的镇江,在长江南岸;瓜洲在北岸,与京口隔江相对。这两处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大运河在这里入江:南来北往的船,从运河出来,横渡长江,再从对岸的运河接着走。(所以瓜洲渡口在很长的岁月里都是南北交通的喉咙。)他这首诗前两句把三个地名串成一条线——京口、瓜洲、钟山,正好是他这一趟路的三段:从江宁出发,过江到瓜洲,往北去。(二十八个字里塞进三个地名,却一点也不觉得挤,是因为这三个地名真的是一条路上的三站。)
「一水间」——中间隔着一条江。
钟山在今天的南京(东郊的紫金山),他家在那边。
「钟山只隔数重山」——隔着几重山。
这两句把三个地方串在一起:他此刻在江北的一个渡口,江对面是镇江,再往西一程山就是家。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一个渡口写这首诗?
这就牵到这趟行程的性质了。
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是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
熙宁二年(一〇六九)他任参知政事,第二年拜相,开始推行新法。
新法推行的那些年里,反对的声音一直很大,朝内有争议,地方上有抱怨。
熙宁七年(一〇七四),他第一次罢相,退居江宁(今南京),在钟山一带住下来。
(这段时间他住在半山园,「半山」这个号就是这么来的。)
熙宁八年(一〇七五)二月,朝廷重新起用他,他离开江宁北上赴京。
这首诗一般认为就写在那一趟路上,船停在瓜洲渡口的那夜。
(系年也有别的说法,不是没有争论。)
所以这里有个很不好处理的地方:这是一趟往上走的路。
一个刚刚复出、要去京城做宰相的人,在一个渡口的夜里写「明月何时照我还」——什么时候照着我回来。
他有他的顾虑。
这一次复出之后,他与同事(如吕惠卿)相处得并不顺;新法内部的矛盾也越来越多;他的儿子王雱(pāng)在熙宁九年(一〇七六)病逝,这对他打击极大。
(可以确定的事:熙宁九年他再次罢相,回到江宁,从此再没回朝廷。)
元丰八年(一〇八五)神宗去世,次年(元祐元年,一〇八六)旧党回朝,新法陆续被废。
同年四月,王安石卒于江宁,年六十六。
(他的晚年是在钟山脚下过的。这里不必替他感慨,事实摆在那里就够了。)
回到这首诗的传播。
今天人们把它当成一首写江南风景的诗:春风吹过,江南岸边一片新绿。
这层意思当然有。
可它不是在写风景的名胜——它写的是一个人夜里停船在长江边上,想着对面是哪里、家在几重山之外、自己要去做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这首诗能被反复引用:几乎每一个在工作与家乡之间往返的人都读得懂。)
关于那一句「明月何时照我还」,还有个技术上的说法值得提一句。
「还」读 huán,是回来。
他没说「什么时候才能不做这件事」,也没说后悔。
他只是问月亮什么时候照着他回来。
第四句就这样结束了:一个问句,没有回答。
(中国诗里停在问句上的不少,这一句的特别之处是问得那么轻——像随口说的。)
最后说两点实打实的事。
一是瓜洲这个渡口。
它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长江下游最要紧的渡口之一:南北往来的路在这里过江,军人在这里调动,官员在这里换船。
后来长江河道变化,瓜洲的滩岸塌缩,古渡口的位置与今天镇上的位置并不完全重合。
(这一带江岸的涨坍,几百年来变化很大。)
二是这首诗今天还有一个常见的去处:它被反复印在各种讲「炼字」的文章里,几乎成了这一课的现成例子。
炼字这件事本身是真的:唐宋诗人确实在字句上反复推敲(「推敲」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贾岛为「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举棋不定、冲撞了韩愈车驾的故事,也是一则唐五代笔记里的记载,同样属于传闻。)
再说一件常被拿来对比的事:他和后来反对新法最力的司马光,早年是同僚,也一度是朋友。
两人年轻时同在群牧司任判官,相处得不错;此后政见对立,各执一端,关系再没能回到从前。
(这件事常被用来说明宋代士人的政争未必出于私怨:他们可以在私下互相敬重,在朝堂上寸步不让。)
至于「绿」这个字,他晚年还在用。
元丰年间他退居江宁,住在钟山下的半山园里,给邻居写过一首《书湖阴先生壁》: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诗里那个「绿绕」的绿,也是动词用法。)
把一个辞掉了相位的人写成这样——茅草屋、花木、一条水、两座山——比起二十年前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是同一种眼睛。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那个被圈了十来遍的「绿」字,可信也好,不可信也好,都说明同一件事了:
写这首诗的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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