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渑池在哪？雪泥鸿爪是怎么来的？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这一首诗前头有一段序，先读序，诗才立得住。

序的大意是：往年赴京应试，走到二陵，马死了，改骑驴到渑池；这一次再过渑池，当年住过的僧舍主人奉闲已经死了，骨灰新起了一座塔，墙上从前题的诗也看不见了。（序里的原话不长，一百来个字。苏轼的和诗，多半照着序里的意思写。）

渑池在哪里。

在今天的河南渑池，洛阳往西。（秦赵会盟的地方就在那一带，蔺相如使秦的旧事出在这里。）从开封往西到西安去，这是一条必经的路。

（他父子三人当年从眉州（今四川眉山）出川，北上赴京，走的就是这条路。）

二陵是什么。

序里说马死于二陵。二陵指的是崤山的两道山陵：南陵与北陵。（崤山在渑池东边。《左传》里说崤有二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北陵是周文王避过风雨的地方。）（马死在二陵，骑驴到渑池——这十个字把当年赶路的狼狈说完了。）

这一年是什么时候。

嘉祐六年（1061），他赴凤翔府签判任。（凤翔在今天的陕西宝鸡一带。签判是州府里的佐官，签书判官厅公事的简称，管的是文书案牍。这是他做的第一个官。）

弟弟苏辙送他，送到郑州西门外分手。

（苏辙有诗寄他，题作《怀渑池寄子瞻兄》。——子瞻是他的字，他名轼，字子瞻。苏辙字子由，所以诗题里称子由。）这一首是和诗：弟弟先写了，哥哥照着韵和一首。（和诗有几种：依韵、用韵、次韵。这一首是次韵——连韵脚的次序都一样。）

前四句是这首诗里最出名的四句。

人生到处知何似——人这一辈子到处走，像什么呢？（知何似是「像什么」。）应似飞鸿踏雪泥——应该像飞雁踩在雪泥上。

泥上偶然留指爪：雪泥上偶然留下几个爪印。

（指爪就是爪印。雁的脚踩在化雪的泥地上，印子留下，雁飞走了。）鸿飞那复计东西：雁往东往西飞，哪里还顾得上当初踩在哪儿。

弟弟那一首先写出来，他才和。

苏辙的《怀渑池寄子瞻兄》，起头两句是：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大意是：在郑州的原野上携手话别，都说这趟长路怕的是雪泥难走。）（雪泥两个字是弟弟先说的。哥哥接过去，把它变成了飞鸿踏雪泥。）

那一夜兄弟两个说了些什么，他自己写过。

（大意是：也知道分别不算稀奇，怕的是以后未必再能见面。）这见于他在凤翔写给弟弟的诗。（兄弟俩从小一处长大，一起赶考，一起做官。这一次是头一回长久分开。）

这四句说的是：人留下痕迹，都是偶然的。（留印子和飞走，是两回事。印子留下来，不等于雁还记得它。）

雪泥鸿爪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

（今天说雪泥鸿爪，多半指往事留下的零星痕迹。苏轼原意比这要冷一点：他说的不是痕迹可贵，是痕迹保不住。）

同样的意思，他后来还说过一次。

黄州时期写过两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大意是：人像秋雁，来去还有个信；事像春梦，过去了连痕迹都没有。）

（两句放在一起看：雁有信，梦无痕。二十年了，他说的还是渑池那一首里的意思。）

后四句转到具体的事。

老僧已死成新塔：当年接待他们的老和尚奉闲死了，骨灰建了新塔。（僧人死后火化，骨灰建塔，这是佛门的规矩。）

坏壁无由见旧题：墙坏了，从前题的诗再也看不到了。（无由是没办法。）

（他们兄弟当年住在奉闲的僧舍里，还在墙上题过诗。这一次再来，人和墙都变了。）

最后两句：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往日崎岖还记否——当年那段难走的路还记得吗？（崎岖是路不平。）路长人困蹇驴嘶：路又长，人又累，跛驴在那儿叫。

蹇是跛足。（蹇驴就是走不快的驴。他在序里说马死了改骑驴——骑驴这一段，他记得很清楚。）

这首诗为什么写得好。

（前四句是个比喻，后四句是真事。比喻落不到真事上，就是空的；他拿老僧死、旧题无、蹇驴嘶三件实事，把那个比喻钉住了。）

他到凤翔以后，日子并不热闹。

签判是佐官，管的是文书案牍。（他那年二十六岁，头一回做官，与知府陈希亮相处得不大好。这一段见于宋人的记载。）任上他写过一组《凤翔八观》，记当地的石鼓、王维与吴道子的画。

（看这些东西，比看公文有意思。）

这一类诗宋人叫理趣诗。

（拿一件日常的事说出一个理来。朱熹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也是这一类（他写那首的时候比这首晚一百多年。宋人爱写这个，与唐人不同：唐人的诗多半不忙着讲理。））

苏轼当时二十六岁。

（生于景祐三年十二月（1037 年初），这一年二十六。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写「人生到处知何似」，写得像老人在说话。）

这也是他诗里的一个特点：年纪轻轻就写得通透。（后来他被贬黄州，写「人生如梦」，还是这一路。）

最后说一句兄弟。

这一次郑州分别，是兄弟俩第一次长久分开。（苏辙后来做到尚书右丞，兄弟两个一辈子互相唱和，传下来的和诗有上百首。）他在凤翔任上给弟弟写诗，开篇就说：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大意是：也知道人生总有分别，怕只怕岁月过得太快。）

（这一句见于他在凤翔写的诗。）二十几岁的人说岁月飘忽，不是套话：他这一年已经知道了，有些墙上的字是不会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