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破阵子》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跟前面九句是不是根本拧着的?
这首词是写给陈亮的。前九句写得痛快:军营、烤肉、点兵、快马、响弓,最后冷不丁五个字——可怜白发生。它是全词真正在说的那一句。
这首词是写给陈亮的。前九句写得痛快:军营、烤肉、点兵、快马、响弓,最后冷不丁五个字——可怜白发生。它是全词真正在说的那一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开头这十个字已经把整首词交代完了:一个人喝醉了,把灯挑亮一点,看他的剑。
然后就梦见了军营。
(这一首被称作「壮词」,是作者在题目里自己写明的。)
题目全称是《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陈同甫就是陈亮。
——这个名字在南宋思想史上很重。
陈亮,字同甫(也写作同父),婺州永康(今浙江永康)人。
他是事功学派的代表人物,主张做实事讲实效,反对只谈心性。
他与朱熹之间有过一场著名的辩论(历史上称作「王霸义利之辨」),两人书信往来了好几年。
(这一段很重要:陈亮不是只会写词的人,他是一个主张北伐、主张恢复的人。也就是说,这首词是寄给一个同道的。)
辛弃疾和陈亮的交情有一个很具体的节点。
淳熙十五年(一一八八)冬天,陈亮从浙江出发,到江西去访他。
两人相会的地点在鹅湖一带(江西铅山的鹅湖寺,也就是当年朱熹与陆九渊论学的那个地方)。
(这次会面后人称为「辛陈鹅湖之会」,与朱陆那一次相隔十三年。)
他们在一起住了十天左右,一起 一起游山论事,然后分别。
分别之后还有书信与词往来(一般认为他另有一首《贺新郎》,用的就是这次分别的事)。
这首《破阵子》是不是这一次写寄的?
不好说。
(这首词的作年是没有定论的。多数的注本把它放在他闲居江西上饶、铅山的这些年;也有注家主张更早。)
先说他为什么会在江西闲着。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今山东济南)人。
生于绍兴十年(一一四〇)。
他出生的那一年,北方已经在金的统治之下(他的家乡属于金)。
青年时代他做过一件很惊人的事。
绍兴三十一年(一一六一),金主完颜亮南下,北方动荡,他在济南一带聚集了两千来人,加入到耿京的队伍里。
后来叛将张安国杀了耿京,投降金人。
他带了五十骑闯入金营(这件事见于《宋史》本传),把张安国抓了出来,押回南方。
(他当时二十三岁。这件事后来被反复讲,讲成了传奇。)
南归之后 南归之后他做的是什么官?
南归的人,在南宋有个专门的叫法:归正人。(意思是从敌境回归正统的人。)这个称呼听着客气,用起来却带着防备:朝廷给他们官做,也始终不放心交给他们兵权。(南宋对这一类人的处置,屡见当时的议论:用其才,而疑其心。)辛弃疾就是归正人。
他二十三岁带着五十骑从金营里闯出来,到了江南,从此在两种眼光之间过日子:一边要证明自己有用,一边要小心不让人起疑。
一路在地方上任职:江阴签判、建康通判,后来在江西、湖南、湖北一带做安抚使一类的职务。
他不断地提恢复的建议(《美芹十论》《九议》都是这一类),也不断地被猜忌。
(一个从敌占区过来的武人,手上有兵、有名声,南宋朝廷对他从来不放心的。)
淳熙八年(一一八一),他被弹劾落职,开始在江西上饶带湖闲居。
此后二十年间,大部分时间是闲着的。
(「闲」不是清闲。是他自己说的那种: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现在读这首词。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这三句是靠两个典故撑起来的。
先说「八百里」。
它不是指八百里营盘。
(至少这一类清代人的注释认为不是。)
它是一件东西的名字:牛。
《世说新语》里记过一个故事——
晋代的王恺(字君夫)有一头牛,名字叫「八百里駮」(駮说的是毛色),他常常把这头牛的蹄和角擦得晶亮。
王济(字武子)跟他说:我用一千万钱和你赌射,输了赔你钱,赢了只取这头牛。
两人就比射。
王恺先射,没中。
王济一箭射中,当场让人取了牛心,割下一块烤了吃(烤了一块就走)。
(这段故事在后世被当作豪气的标本。「八百里駮」这个牛名也就留下了。)
所以「八百里分麾下炙」的意思是:把牛宰了,烤肉分给部下。
(注意「八百里」在这里就成了一个字面游戏:它看上去像军营辽阔,落到实处是一头牛。)
再说「五十弦」。
瑟这种乐器传说本来有五十根弦。
(古书里的说法: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不能止,于是把它分成二十五弦。)
所以「五十弦」就是瑟。
(军中奏的乐器在这里被写成瑟,响起的是塞外的曲调。)
(这也是李商隐写「锦瑟无端五十弦」的同一个典故。)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的卢」(dì lú)是一种额上有白斑的马。
这个典故出自刘备:他骑的卢马逃难,前面是檀溪,马一跃而过。
(三国故事流传到宋代已经很盛了,词里用这个典故,意思是马快到能救命。)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这两句是一口气说上来的。
然后:
可怜白发生。
五个字。
(全词的力气到这里断了一下。)
关于这个结尾,历来有两种说法。
一是说它把前面九句全部推翻:原来那些壮丽的东西都是醉话梦话,醒来只有一个老头子。
(按这种读法,「可怜」就是可惜、可叹的意思。)
二是说它在收束:正因为梦想和愿望都还在,「白发生」才显得刺痛。
(两种读法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落点不同。)
我想补一点技术上的观察。
《破阵子》这个词牌的句子是长短错开的。
(它的惯常做法是上下两片对称,句子短促,适合写激越的内容。)
所以这九句的推进是很有节奏的:看剑、吹角、烤肉、奏乐、点兵、快马、响弓、事了、名成。
——一路快上去。
最后一行忽然只有五个字。
(这是这一行在技术上最大的价值:它比前面所有的句子都短。)
关于作者的晚年,还有两件事要交代。
(顺便说一句词的题目:他自己在题里写明了「赋壮词以寄之」。「壮词」这两个字不是后人加的,是他自己给它定的性质。一个人把梦里的事说给另一个人听,还说明这是壮词——这是在安慰对方,也是在安慰自己。)
嘉泰三年(一二〇三)前后,朝廷再一次想起他来,用他做绍兴知府、镇江知府一类职务。
(那时候的主张北伐者是韩侂胄。辛弃疾对此的态度,后人评价不一。)
开禧三年(一二〇七),他去世,年六十八。
(传说他临终时还喊着「杀贼」。这一条见于后人记载,可信程度不好一概而论。)
他想要的那件事,最终没有办成。
这首词剩下最后五个字摆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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