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与商是什么？卫八是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杜甫《赠卫八处士》。

先把参与商说清楚，这是全诗起头最难也最好的一句。

参（shēn）与商是天上的两组星。

（参宿在西方，属猎户座一带；商星就是心宿，也叫大火，属天蝎座一带。）两组星一东一西，一个升起的时候另一个已经落下。

（它们永远不同时出现在天上。）所以古人拿它们比作两个人见不着面。

这个比喻有来历。

《左传·昭公元年》记了一个传说：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叫实沈，兄弟二人天天相争。

（帝尧就把他们分开：把阏伯迁到商丘，主祀辰星——辰星就是商星；把实沈迁到大夏，主祀参星。两地相隔很远，从此兄弟永不相见。）参与商这一对，就是从这里来的。（这个故事见于《左传》，属旧传。）

再说题目里的卫八。

卫八是杜甫早年的朋友，排行第八。（唐人称人常称行第：李白被人叫李十二，杜甫自己被人叫杜二。行第是按同祖父或同曾祖的兄弟排下来的，不是按同胞兄弟。）

处士是不做官的人。（《礼记》里有「处士」的说法，后世称没有出仕的读书人。）

至于他叫什么，材料里没有。（这首诗只留下了排行。唐人诗题里这样写是常事：某人处士、某人丈、某人少府。名字查不出来，不是佚失，是本来就没写进去。）

这首诗作于哪一年。

一般系在乾元二年（759）春天，他从洛阳回华州的路上。（乾元元年（758）他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管的是一州的文簿簿书一类的事。第二年春天请假去洛阳探亲，回程路上写的。）（那一年他还写了「三吏三别」——也是回华州路上所见。同一趟路，一边是与路人叙旧的温暖，一边是新安、石壕一带抓丁的惨状。）

两个人上一次见面，是二十年前。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哪想得到过了二十年，又走上你家的堂屋。（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当年分别时你还没成家，如今儿女已经站成一排了。）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父执是父亲的朋友。（执在这里指志同道合的人。《礼记·曲礼》里有「见父之执」的说法，说的就是见到父亲的朋友。）卫八的孩子对他行礼，问他从哪里来。（这两句写的是规矩，也是情分：一个孩子对父亲的老朋友这样恭敬，可见这一家平常是怎么教孩子的。）

接下来是这一顿饭。

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话还没说完，就打发孩子去摆酒。（罗是罗列、摆开。）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夜里下着雨，割了春天的韭菜；新煮的饭里掺着黄粱。

春韭是春天的韭菜。（头刀韭最嫩。韭是宿根植物，割了还能长。）黄粱是黄米。（一种粟，煮出来的饭偏黄，古人以为比白米好吃。间是夹杂：白米里掺着黄米。）

（这十个字是整首诗里最实在的地方。二十年没见，拿出来招待的不是山珍海味，是雨里割的一把韭菜。）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主人说见面太难了，一喝就是十杯。（觞是酒杯。（古代的觞多是漆器，也有陶的、铜的。十觞不一定真是十杯，是说他喝得多。））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喝了十杯也不醉，感动的是你这份老情意长。（故意是老朋友的情意，不是今天的「故意」。古今异义，这两个字最容易读错。）

最后两句收得极狠：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明天一早就要走，中间隔着山。以后世事怎么样，谁也说不清。）二十个字，从热腾腾的饭桌一下子推到了没有着落的将来。

再细说这两个星。

参宿中间的三颗星排成一列，就是今天说的猎户腰带。（冬天夜里最好认。）商星是心宿，也叫大火——心宿二是一颗发红的星，肉眼看得清。

《诗经》里有一句「七月流火」，说的就是它：七月里大火星偏西下沉。（七月流火的火不是热，是那颗星。）

（所以参与商，一个是猎户座那一片，一个是天蝎座心口那一颗。一个升起，另一个已经落下。）

（这两组星今人也能看：冬天夜里的猎户座最好认，夏夜南天的天蝎心口那颗发红的，就是商星。）

黄粱还有一个典故，别混了。

唐人沈既济写过一篇《枕中记》：卢生在邯郸旅店里做梦，醒来时店主蒸的黄粱还没熟。（黄粱一梦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一处的黄粱与杜甫那句新炊间黄粱，是同一个东西，两回事：一个说的是饭，一个说的是梦。）

最后一句的山岳是哪一座。

（他要往西回华州，卫八在东边。中间隔着崤山一带——崤山在河南西部，函谷就在那一头。）诗里只说隔山岳，不说哪一座。

（二十个字写完一顿饭、一场夜雨，最后收在明天又要分开上。）

这首诗的体格是五言古诗。

（不是律诗：二十四句，通篇不讲对仗，也不讲究平仄粘对。这种体制从汉魏来，最适合叙事。）

他为什么要写这么长。

（因为要写的东西太多：二十年，一场夜雨，一顿饭，儿女成行，故旧半数已死。）一句话说不完，就一路写下去。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打听旧友，一半已经死了。（半为鬼这三个字是写实：那十几年里，战乱加上饥荒，人成批地死。热中肠是说心里一阵发热。）

这首诗后来常被选，被选的原因大概就在这一层：它写的是乱世里一次极普通的重逢。

（没有典故堆砌，也没有大场面。就是两个人，一盏灯，一把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