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那首「雪拥蓝关马不前」，是因为什么被贬的？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早上递进去一封奏疏，傍晚就被贬到八千里外。

这不是夸张的修辞。

事情真的就发生在同一天。

这一年是元和十四年（八一九），唐宪宗在位的最后几年。

正月里，皇帝下了一道命令：把凤翔扶风县法门寺的佛骨迎进宫中供奉。

（法门寺在今天陕西扶风。寺里有一座塔，塔下的地宫里藏着一段指骨，被认为是释迦牟尼的遗骨——这在二十世纪清理塔基之前一直只是传说，清理之后确实出土了佛指舍利。）

迎佛骨这件事在当时不是第一次。

（唐宪宗之前的皇帝也做过。每三十年迎一次的说法，是当时流行的一种观念：据说迎一次可以国泰民安。）

可是这一年闹得很厉害。

史料里的记载说：宫里供奉了三天，然后轮流送到各寺院；长安城里的百姓一路上磕头膜拜，有人烧顶灼臂，有人倾家荡产去供奉。

韩愈看不下去了。

（这里要说一句公平话：他不是第一次看不下去。他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是恢复儒学之道，排抑佛教是他那套主张里很重要的一条。）

他上了一道表，就是后来很有名的《论佛骨表》。

这道表的话说得很重。

他讲了这么几层意思：

一，佛法传入中国之前，上古的帝王都活得长、治理得好（黄帝在位百年、周文王九十七岁之类），那时候没有佛。

二，佛法传入之后，反而乱亡相继（他举了南朝梁武帝的例子：三次舍身入寺，最后被侯景所困，饿死台城——这个例子最刺眼）。

三，佛是夷狄之人，不会说中国话，衣服形制也不同；假定他还活着，奉他的国命来朝见，皇上最多赐他一顿饭、一袭衣，也不该由着他惑乱人心。

四，最后一段话说到了皇帝本人：一定会付之有司、投诸水火。

（真正激怒宪宗的不只是这些。里面有一句很致命的话：他把历代帝王的短祚与信佛联系起来。）

宪宗看了大怒。

当时的记载说：皇帝拿着这道表给宰相看，要处死韩愈。

（唐代处分大臣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关键时刻是有人说话。

裴度、崔群（当时的重臣）为之求情，大意是说：韩愈的话虽然狂，心里却是忠的；应当宽容，以开言路。

宪宗的怒气没有消，但最终答应从轻：贬为潮州刺史。

（唐代对大臣的处罚，贬到远方做地方官是常见的一档。）

潮州在当时是极远的恶地。

（在今天的广东。从长安出发，走蓝田、过秦岭、沿汉水、南下，全程数千里。诗里说八千里，是文人常用的说法。）

他的家眷被催促着上路，不许停留。

（他的女儿就死在这一次的路途中，这一点见于他的文章。）

这首诗写在哪一段路上？

头两句之后是：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本想替圣明天子除掉有害的事，哪里会舍不得风烛残年。）

这一联很硬：一个被赶出京城的人，在诗里重申自己没错。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这就是全诗最好的两句。

秦岭上的云横着压过来——回头看不见家；蓝关下大雪封路，马不肯往前走。

蓝关就是蓝田关，在今天陕西蓝田东南，是从长安出南路的老关口。

（这两句之所以好，是因为它把两件事合成了一个画面：身体的路，和政治的路，都不通了。）

顺便说它的体裁。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

中间两联是要对仗的：「欲为圣明除弊事」对「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对「雪拥蓝关马不前」。

（对仗这件事在律诗里是死规矩，可这一联的好处仍旧在于：它不像是在凑。）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我知道你远远地赶来是有心意的——正好替我收拾尸骨，就在这瘴江边上。

（这一句一点都不含蓄。他当时是打算死在南方的。）

「瘴」，是当时人对南方湿热致病之气的总称。

「汝」是他的侄孙，叫韩湘。

（这个人后来在民间传说里成了八仙之一的韩湘子。历史上的韩湘后来考中进士、做过官，与传说里的那位并不是一回事。）

韩愈这一年五十二岁。

（生于大历三年，七六八；卒于长庆四年，八二四。）

到潮州之后。

他在潮州大约八个月。

在任上做过的事：写了《潮州请置乡校牒》一类文章（兴学校），也有一篇很特别的《鳄鱼文》。

（《鳄鱼文》是一篇向水中的鳄鱼宣战的告白，说自己不能在鳄鱼面前退让，限它们按期迁走。这个故事后来被读成「韩愈祭鳄」，潮州至今留有相关的地名与传说。）

他也上了谢恩的表（古人的规矩：贬到远处要上表谢恩）。

那份表里的话，和那首诗里的口气不太一样。

（这一点不必讳言：不同的人面前讲不同的话，是那个时代的常态。）

元和十五年（八二〇），宪宗去世。

关于这八个月，还有几个细节。

他在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才到潮州（可见当时的路有多难）。

到任之后，他上表谢恩，又是道歉又是感谢；另一方面，他也没有闲着：办学校，写文章。

（后世的苏轼写过一篇《潮州韩文公庙碑》，里面对他评价极高，说他「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这两句是后来流传最广的一个定评。）

同年年底他奉命离开潮州，改任袁州刺史（袁州在今江西宜春一带）。

（从「潮州」到「袁州」，是所谓量移——唐代的规定：贬远以后，过一段时间往近的地方挪一挪。）

韩愈遇赦北还，此后还在兵部、吏部任过职。

（他最后做的是吏部侍郎，后世常常据此称他「韩吏部」。）

再说几句关于他的身份。

韩愈，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州）人，自称郡望昌黎（所以后世称他韩昌黎）。

他和柳宗元并称，是唐代古文运动的核心人物。

谥号是「文」，后世尊称韩文公。

（一个字 —一个字的谥号在这里是极高的评价。）

这首诗有一层很难被替代的东西：

它是被夹在这一天里的。

早上递表，傍晚出城。

人在秦岭的大雪里回头看了看长安的方向，

然后写下了一首诗。